他这话戳中了陈雪梅的痛处和隐秘的贪婪。
是啊,如果当初她想起几年前沈叙舟打电话向她求助学费时,自己那不耐烦的推诿和急于撇清的态度。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迅速被更强烈的懊悔和利益驱动淹没。
“他现在跟谁在一起?”
陈雪梅问,声音有些干涩。
“听说是他一个什么远房表姐接走了,在江市养着,供他读书。”
黄忠撇撇嘴,
“也不知道哪门子表姐,这么舍得下本钱,眼光倒毒。”
表姐?
陈雪梅皱起眉。
她娘家那边亲戚早就没怎么走动,哪来这么个有财力的表姐?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沈叙舟现在出息了,而且出息大了。
他是她亲生的儿子,这是铁打的事实。
血浓于水,他现在飞黄腾达了,难道不该回报生母吗?
那笔丰厚的奖金,还有他未来的出息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保养得还算年轻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优秀青年,眼神逐渐变得热切而坚定起来。
“老黄,”
她转过身,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委屈和母性,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年我也是有苦衷的。
现在孩子有出息了,我这个当妈的,心里也替他高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孩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总得表示表示。”
黄忠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一亮:
“对!是该去看看!再怎么着,你也是他亲妈!生恩大过天!他那个什么表姐再亲,能亲得过亲妈?走走关系,以后孩子有本事了,还能忘了咱?”
两人一拍即合,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笔丰厚的奖金,甚至更远的、来自这个“状元儿子”的未来供养。
至于沈叙舟过去十几年缺失的母爱,和他们当年毫不犹豫的抛弃,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电话响起时,沈叙舟正在房间里收拾最后一批要带去北京的行李。
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崭新的专业导读书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飞扬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陌生本地号码,以为是快递或者学校事务,随手接起。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一个刻意放柔、带着些微不自然颤抖的女声:
“叙舟?是叙舟吗?我是妈妈。”
沈叙舟拿着电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和他自己平稳却骤然放慢的呼吸声。
妈妈。这个称呼,对他而言,遥远而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雪梅似乎有些紧张,见他没说话,赶紧继续,语气越发轻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饱含愧疚的哽咽:
“叙舟,妈妈知道你心里有怨,妈妈妈妈当初都是有苦衷的,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那时候妈妈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你叔叔那边也”
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当年的“不得已”,生活所迫,重组家庭的艰难,试图将自己当年的抛弃行为合理化,话语里充满了自我开脱和虚伪的煽情。
沈叙舟听着,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苦衷?不是故意?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隔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来,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时宜。
现在,他考上了华清,名字上了新闻,可能还伴随着一些奖金和荣誉。
于是,“苦衷”消失了,“妈妈”出现了。
多么现实,又多么丑陋。
陈雪梅还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铺垫,语气越来越热切:
“妈妈在新闻上看到你了,考得真好,给妈妈长脸了!妈妈心里特别高兴,特别为你骄傲!你什么时候有空?妈妈想来看看你,我们母子俩好好说说话,这么多年了”
“不必了。”沈叙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很好。不需要。”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雪梅酝酿了半天的温情攻势。
她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冷淡。
“叙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妈啊!”
她的语气带上了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血浓于水,妈妈知道错了,现在想补偿你”
“补偿?”
沈叙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讽刺,
“用什么补偿?我学费生活费没有着落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欺负、无处可去的时候,你在哪里?奶奶病重、我一个人守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电话两端沉默的空气里。
沈叙舟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和疏离。
“现在来说补偿,来说妈妈,”
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
“晚了。也不需要了。”
陈雪梅在电话那头彻底哑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她能听出儿子话语里那份不容错辨的决绝和冷漠。
沈叙舟没有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
“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语气平淡地结束了通话,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挂断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