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崩塌了。
不是一堵墙,而是黑石谷赖以固守的信念,是数千人心中最后那点侥幸。轰然的巨响并非来自一处,东侧那早已遍布蛛网裂痕的墙段,如同被无形巨手从内部撕扯,在一声绝望的呻吟后,整体向外倾颓,巨石砖块混杂着暗红色的、仿佛具有生命的粘稠物质,在烟尘与惊叫中化为废墟。紧接着,邻近的两段墙体也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相继垮塌,露出三道狰狞的巨大缺口。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谷口。呛人的石灰粉尘混合着那甜腥的邪异气息,如同有形的毒瘴,笼罩了断墙内外。缺口处,守军与敌军混杂在一起,惨叫、怒吼、兵刃碰撞声、砖石滚落声,响成一片混沌。那暗红色的、从墙体裂缝中渗出的物质,沾染在倒塌的砖石上,甚至溅到附近士卒身上,立刻引发更深的混乱——无论是黑石谷守军还是李崇的兵卒,一旦被沾染,轻则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重则如先前墙头那些守军般狂性大发,无差别攻击身边一切活物。
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
“放箭!放箭!堵住缺口!”萧寒的吼声在喧嚣中显得嘶哑而无力。箭雨射入烟尘,却不知有几支能命中敌军。不断有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身影从缺口处涌入,与且战且退的守军撞在一起,掀起更惨烈的血肉漩涡。
“第二道防线!退到第二道防线!”阿南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带着一队悍卒死守在距离缺口最近的一道简陋胸墙后,用长枪、用刀斧、用身体,拼命阻挡着涌入的敌军。但防线太单薄,涌入的敌人却越来越多。
李崇站在中军大旗下,远远望着那轰然倒塌的城墙和升腾的烟尘,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狞笑。“墙塌了!传令!全军压上!先入谷者,赏千金,官升三级!给我杀!鸡犬不留!”
“杀啊!”重赏刺激下,原本就汹涌的敌军攻势更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那三道缺口。
完了吗?
云舒站在距离东侧最大缺口不远处一堆尚未启用的火油罐旁,木箱里的雷火弹就放在脚边。她看着崩溃的防线,看着疯狂涌入的敌军,看着身边不断倒下、或疯狂、或死去的同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模糊了左眼的视线,她却懒得去擦。左臂的伤口早已麻木,手中的青霜剑,剑锋已卷,剑身染满暗红。
徐文柏踉跄着跑到她身边,老脸煞白,官袍破损,手里却紧紧攥着几个火折。“殿下!挡不住了!快走!老朽断后!”
老何也连滚爬地过来,手里提着最后一个药箱,里面是仅存的毒烟弹和烈性火药。“走?往哪走?后山那边……动静更大了!铁链声,还有低吼,越来越近!那些鬼东西……怕是要出来了!”
腹背受敌,内忧外患,真正的绝境。
云舒缓缓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望向谷内。那里有简陋的房舍,有尚未收割的菜畦,有惊慌失措、正向更深处山洞逃去的妇孺背影,有还在拼死抵抗、但不断被淹没的守军的怒吼……再远处,是沉默的、仿佛在狞笑的西岭山脉。
无路可走了。
不,还有一条路。
一条同归于尽的路。
“反者,道之动。”她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走向反面。那么,毁灭的极致,会不会也蕴含着一线……连毁灭本身也无法吞噬的生机?哪怕是……最微渺的生机。
她弯腰,捡起一枚雷火弹,湿冷的泥土包裹着里面危险的混合物。又提起一罐火油,拔掉塞子,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徐先生,老何,”她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望着谷内,望着那些还在战斗、还在流血的身影,“带着剩下还能动的人,撤回后山矿洞,封死洞口。里面有粮食,有水,能撑几天是几天。”
“殿下!您呢?!”徐文柏急道。
“我?”云舒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决绝,“我来给李崇,还有西岭那些鬼东西,点一把火,送他们一程。”
“不行!”老何也急了,“殿下千金之躯,岂可……”
“没有千金之躯,只有云舒。”她打断老何的话,终于转过头,看向两位老人。她的脸上沾满血污尘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不是疯狂,而是燃烧一切的冷静,“我是他们的主君,也是带他们走到绝路的人。这最后的火,该由我来点。”
“萧寒!阿南!”她猛地提高声音,用尽力气嘶喊,“带所有人,撤!这是军令!违令者,斩!”
她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压过了近在咫尺的喊杀声。正在血战的萧寒和阿南浑身一震,回头望来,只看到她提着火油罐、握着雷火弹,独立于溃退人流之外的单薄却笔直的身影。
“殿下——!”萧寒虎目含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吼,却不再犹豫,一刀劈翻面前的敌人,嘶声大吼:“撤!所有人,跟我撤!退守矿洞!”
残存的守军开始且战且退,向着山谷深处,向着那唯一的、或许也是最后的庇护所退去。每一步后退,都洒下更多的鲜血。
敌军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开始向谷内扩散。他们看到了独立于前的云舒,看到了她脚边的火油罐和木箱,也看到了她手中燃烧的火折。
“放箭!射死她!”有敌军军官厉声下令。
箭矢射来,云舒却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的火油罐奋力掷向身前不远处的、一片倾倒的窝棚和堆积的杂物——那是她早就观察好的,谷口最狭窄、两侧山壁最陡峭、且堆放了引火物的地方。
火油罐碎裂,黑色的液体泼洒开来。
“保护侯爷!她想放火!”有聪明的敌兵惊呼。
但已经晚了。
云舒手中的火折,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落在了浸透火油的杂物上。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迅速蔓延,形成一道跳跃的火墙,暂时阻隔了涌入敌军主力的去路。浓烟滚滚而起。
但这还不够。这火,烧不死多少人,也拦不住多久。
云舒弯腰,从木箱中,抓起两枚雷火弹。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火折凑近药捻。
嗤——!
药捻燃烧,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音。
她抬头,望向烟尘与火光之后,那依稀可见的李崇中军大旗,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枚点燃的雷火弹,掷向涌来敌军最密集的地方。另一枚,她却没有掷出,而是握在手中,转身,望向了西岭的方向。
轰隆——!
第一枚雷火弹在敌群中炸开,亮白色的火光和破片再次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暂时遏制了敌军的冲锋势头。
就在这时,西岭方向,那一直在加剧的铁链拖曳和低吼声,达到了顶峰!
轰!轰!轰!
仿佛有沉重的巨物,在撞击山体!那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地动山摇的恐怖力量!紧接着,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暴戾与饥渴的嘶吼,如同地狱的丧钟,穿透了山谷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望向西方。
只见西岭山腰,那个被多次加固封堵的矿洞口,堵门的巨石和土方,在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下,轰然炸开!烟尘碎石中,一个高大、沉重、覆盖着锈蚀铁甲的身影,迈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跨出了洞穴。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刃口残缺的锈蚀战斧。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身影,沉默地,迈着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从洞口的烟尘中走出。它们队列森然,铁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幽绿的眼眸汇聚成一片移动的鬼火之潮。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那纯粹的、冰冷的、对一切生者气息的渴望,如同实质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幽冥卫!它们终究还是被冲天的血气、邪异的石灰气息,以及……雷火弹那蕴含着一丝“阳火”之力的爆炸,彻底“唤醒”了!
李崇的军队,无论是正在冲锋的,还是已经涌入谷内的,都骇然望向这支突然出现的、充满不祥气息的“军队”。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那些身影,分明是死物,却能在走动,那眼中的绿光,冰冷得让人灵魂战栗。
“那……那是什么东西?!”
“鬼!是阴兵!阴兵借道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从李崇军的前锋蔓延开来,甚至冲淡了破墙带来的狂喜。
而云舒,站在跳跃的火墙之前,手中握着那枚引线即将燃尽的雷火弹,望着那从西岭洞穴中涌出的幽冥卫大军,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笑容。
果然来了。毁灭的极致,引来了更纯粹的毁灭。
“反者,道之动……”她再次低语,这一次,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些幽冥卫,也不再看惊慌失措的李崇军,而是将目光投向山谷更深处,投向那正在仓皇撤退的同伴的背影,投向那被老何和徐文柏拼命拉着、却仍回头嘶吼的萧寒与阿南。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将最后一枚雷火弹掷向任何敌人,而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其奋力掷向了——那倒塌的、仍在不断渗出暗红色邪异物质的城墙废墟,那三道巨大缺口的中央,那邪气与血腥最为浓烈、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知深渊的地方!
嗤——!
药捻燃尽。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那枚雷火弹落在废墟的血污与暗红粘液中,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闷屁般的响声,炸开一小团并不耀眼的、却呈现出诡异暗金色的火花。这火花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附着在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物质上,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随即,猛地向四周蔓延、燃烧起来!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也不是雷火弹爆炸时的亮白,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妖异的暗金色,夹杂着缕缕黑烟。它燃烧得并不迅猛,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执拗,沿着断墙的裂缝,沿着渗出的暗红物质,向着墙基、甚至向着地底深处蔓延而去!空气被烧灼得扭曲,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了焦臭、甜腥、硫磺和某种更深邃邪恶气味的怪味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那从西岭洞穴中涌出的幽冥卫大军,似乎被这暗金色的火焰,以及火焰焚烧邪异物质所散发出的奇异气息所吸引,齐齐一顿。它们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僵硬地转动头颅,将“目光”投向了——李崇的大军,那血气最旺盛、生者气息最浓烈的地方!
“嗬……”
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嘶吼,第一次从这些沉默的行尸口中发出。那不是语言,是纯粹毁灭欲望的宣示。
下一刻,这支沉默的、沉重的、由死亡本身组成的军队,迈开了脚步。不是冲向近在咫尺、似乎点燃了某种“祭品”的云舒,而是迈着整齐而恐怖的步伐,碾过崎岖的山地,朝着谷口外,那旌旗招展、人数众多的李崇大军,冲了过去!
它们的步伐越来越快,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闷雷,铁甲的摩擦声如同千万只虫蚁在啃噬骨骼,幽绿的鬼火连成一片惨淡的光河,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反者,道之动。
毁灭的洪流,在云舒点燃的那簇诡异火焰的“引导”下,猛然调转了方向,冲向了另一个带来毁灭的源头。
云舒脱力般单膝跪倒在地,以剑拄地,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那支幽冥卫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冲向同样因这骇人变故而陷入混乱的李崇军阵。她不知道那暗金色的火焰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诡异的“引导”能持续多久,但至少……她为身后那些正在撤退的人,赢得了一线喘息之机,也为这必死之局,投下了一枚谁也无法预料的、混乱的棋子。
绝境未解,甚至可能更加凶险。
但至少,毁灭的轨迹,在这一刻,发生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偏转。
她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抬起头,望向谷口外那即将碰撞在一起的两股毁灭性力量,沾满血污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又冰冷锋利如刀锋的笑容。
“李崇……好好享受……我送你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