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刻,晚上九点多。
陈家庄附近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
徐山牵着姐姐徐玉的手,两人脚步匆匆地穿过最后一条巷子,终于看到了通臂拳门的牌匾。
黑漆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就是这里?”徐玉声音有些发抖。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泪痕。
“恩。”徐山点头,上前叩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
“谁啊?这么晚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外门弟子探出头来。
看见徐山,他愣了愣:“徐师弟?你不是休沐回家了吗?”
“赵高师兄。”徐山抱拳,“我有急事求见师傅,麻烦通报一声。”
赵高看看徐山,又看看他身后瑟缩的徐玉,尤豫道:“师傅已经歇下了,要不明天……”
“真的是急事。”徐山压低声音,“求师兄告知王猛大师兄,让他和师傅说一声。”
这话让赵高清醒了些。
他上下打量徐山,发现他衣衫沾尘,脸上有匆忙之色,身后的女子更是形容憔瘁。
“等着。”赵高关上门。
徐玉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山儿,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打扰你师傅休息不好……”
“姐,我们已经没地方回去了。”徐山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颤斗,“别怕,师傅是好人。”
门又开了。
这次站在门口的是王猛。
他披着件单衣,显然是被临时叫起来的。
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见徐山,他皱眉:“怎么回事?”
“大师兄。”徐山拉着姐姐上前,“这是我姐姐,徐玉。”
王猛的目光落在徐玉身上。
这姑娘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苍白,眼睛红肿,身上那件旧袄补丁摞补丁,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但是月色溶溶下难掩丽色。
徐玉低着头,不敢看王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猛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人穿过前院。
练武场上还散落着几副石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几个晚睡的师兄弟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窃窃私语。
徐玉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中堂时,她忽然拉住徐山,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弟……我想走……”
“姐!”徐山抓紧她的手,“都到这儿了,你还想去哪儿?”
“我……我怕给你添麻烦……”徐玉眼圈又红了。
王猛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等着。”王猛丢下一句,转身朝内院走去。
徐山和徐玉站在中堂外。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笼摇晃,光影在姐弟俩脸上晃动。
徐玉缩了缩肩膀,徐山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虽然那外衣也是湿了又干的,但总比没有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徐玉越来越不安:“弟,要不咱们……”
“姐。”徐山打断她,“你知道百花里是什么地方吗?”
徐玉一愣。
“妓院、赌坊、混混窝。”徐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二峰和嘎子死了,王员外不会善罢甘休,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徐玉脸色煞白。
“只有这里,只有师傅能护住你。”徐山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不管多难,我们都要留下。”
徐玉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内院的门开了。
王猛走出来,朝徐山招手:“师傅叫你进去。”
徐山深吸一口气,又看了姐姐一眼,迈步走进内院。
掌门师傅陈汉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硬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力苍劲。
陈汉正坐在桌边,披着件羊皮大衣,手里拿着杆烟袋。
他没点烟,只是拿着,偶尔在桌上磕两下。
见徐山进来,他抬起眼皮。
“师傅。”徐山躬身行礼。
“坐。”陈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山没坐,直接跪下:“师傅,弟子有罪,深夜打扰。”
“起来说话。”陈汉摆摆手,“什么事急成这样?”
徐山站起来,但没坐。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师傅,弟子家中……父母病故了。”
陈汉磕烟袋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徐山垂下眼睛,“父亲旧疾复发,母亲伤心过度,前后不到十日都去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就算事后师傅追问起来,也能搪塞过去。
陈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老练的眼睛象要把人看透。
徐山手心冒汗,但脸上维持着平静。
“然后呢?”陈汉问。
“家中只剩姐姐一人。”徐山继续说,“我们住的那条巷子……不太平,有些混混常去骚扰。
姐姐一个弱女子,留在那里实在危险,所以弟子斗胆,想求师傅收留姐姐。”
“收留?”陈汉挑起眉毛,“武馆从不收留外人。”
“姐姐会做针线活!”徐山急忙说,“她手巧,能缝补衣裳,也能做绣工。
不敢求工钱,只求师傅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她可以帮忙洗衣做饭,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陈汉没说话,抽了口烟袋,虽然里面没烟丝,只是习惯做做样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陈汉开口:“你姐姐多大了?”
“十七。”
“许了人家没?”
“还没。”徐山心头一紧,“父亲原想多留她两年……”
“十七岁的大姑娘,留在武馆里,不方便。”陈汉敲敲桌子,“几十号年轻后生,传出去不好听。”
徐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取,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陈汉忽然问:“你父母……真是病故的?”
徐山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师傅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如刀。
“是。”徐山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陈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笑。
“罢了。”他摆摆手,“叫你姐姐进来。”
徐山愣了愣,随即狂喜:“多谢师傅!”
他冲出门,看见徐玉还站在中堂外,冻得瑟瑟发抖。
王猛陪在旁边,正不知该说什么。
“姐!师傅答应了!”徐山拉着她往屋里走。
徐玉又惊又喜又怕,脚步跟跄地进了屋。
看见陈汉,她扑通跪下,磕了个头:“民女徐玉,见过陈师傅。”
“起来吧。”陈汉打量着她,“会针线?”
“会。”徐玉连忙点头,“能缝补,能刺绣,也能裁衣。”
“做饭呢?”
“会的,家常菜都会做。”
陈汉点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阿秀!”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推门进来。
她是武馆的厨娘兼杂役,丈夫早年去世,无儿无女,一直住在武馆后院的偏房里。
“师傅。”阿秀行礼。
“这是徐山的姐姐,徐玉。”陈汉指了指,“以后跟你住,帮你干活,工钱……一个月三百文,包吃住。”
三百文!
徐玉睁大眼睛,这比她在布庄做工时还多五十文。
“多谢师傅!”她又磕了个头。
“阿秀,带她去安顿。”陈汉挥挥手。
阿秀应了声,扶起徐玉:“姑娘,跟我来吧。”
徐玉看向弟弟。
徐山朝她点点头,眼神说:去吧,没事了。
目送姐姐离开,徐山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接着转身,朝着陈汉,恭躬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大恩,弟子没齿难忘。”
陈汉看着他磕头,等他磕完第三个,忽然手腕一抖——那杆烟袋锅子带着风声,直砸徐山脑门!
徐山条件反射般抬手,手臂如铁棍般横架在额前。
“铛!”
烟袋锅砸在小臂上,发出隐隐硬物般的撞击声。
徐山被震得手臂发麻,但稳稳架住了。
陈汉哈哈大笑,收回烟袋:“不错,反应够快,这几个月没白练。”
徐山愣住。
“当年我这么试你大师兄,”陈汉指了指站在门口的王猛,“他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起了这么大个包。”
旁边王猛摸了摸额头的疤,苦笑道:“师傅您还说那是给我的见面礼。”
陈汉笑罢,神色严肃起来。
他看着徐山,缓缓道:“小子,有些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习武之人,手上沾了血,心里就要有杆秤,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得分清楚,尤其是别连累了庄子。”
徐山心头一震,低头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陈汉站起身,“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姐姐在武馆干活,你专心练功,外门弟子考核还有两个月,别给我丢脸。”
“是!”
徐山退出房间,关上门时,听见里面传来陈汉的声音:“王猛。”
“师傅。”
“最近盯着点,别让生人混进庄子。”
“是。”
徐山站在门外,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师傅……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和姐姐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
同一时间,百花里。
二峰的小院。
几个黑衣人站在废墟中,用脚拨开三个血肉模糊的骷髅。
“三具骷髅。”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仔细查看,“啃得很干净,是蛊虫的手笔,生前似乎还斗殴了……”
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道:“大哥英明,不过查找半天,那葫芦仍旧不见了。”
“废话,我看得见。”为首者站起身,环视四周,“二峰这蠢货,让他养蛊,居然被反噬了。”
“死因不一定是反噬。”第三人开口,“骷髅的姿势不对,你看这个……”
他用脚尖点了点其中一具骷髅,“手臂骨折,生前受过重击。这个——”又点另一具,“颈骨断裂,最后这个,后脑凹陷。”
“有人杀了他们,然后放蛊毁尸?”为首者皱眉。
“不知道了。”第三人分析,“二峰肯定把葫芦藏起来了,但看姿势来说,肯定是三人死后,蛊虫出来吃了尸体。”
为首者沉默片刻:“查,查二峰最近和谁接触过,有没有仇家。”
“是。”
“还有,这事不能传出去,蛊虫的事要是让官府知道,麻烦就大了。”为首者冷冷道,“把这里再烧一遍,烧干净点,然后去找王掌柜,二峰是他的人,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几人迅速行动。
火把丢进废墟,这次浇了火油,火焰冲天而起。
远处传来管家的喊声:“走水啦!快救火啊!”
居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提着水桶涌来。
几个黑衣人趁乱跃上房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
半个月后。
通臂拳门,练武场。
徐山赤裸上身,双掌反复插入粗砂盆中。
砂粒粗糙尖锐,每一次插入,都会在手掌上留下细密的血痕。
但他面无表情,插完一百次,将双手浸入旁边的药水桶。
药水刺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进坐在旁边的石锁上,捧着个茶碗,一边喝一边嚼红枣。
那是徐玉给他做的。
这半个月,徐玉在武馆里人缘极好。
她手巧,帮师兄弟们缝补破了的练功服,偶尔还做些点心分给大家。
李进最喜欢她煮的红枣茶,甜而不腻。
“喂。”李进用骼膊肘碰了碰徐山,“你姐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不知道。”徐山把手从药水里拿出来,用布擦干。
手掌上的老茧更厚了,新伤叠旧伤,看着触目惊心。
“你真够拼的。”李进咂咂嘴,“这半个月,你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功。怎么,想两个月后的考核拿第一?”
徐山没回答。
他走到木桩前,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通臂拳基础十二式,他已经练得滚瓜烂熟。
开山炮、回马鞭、钻心锥、撩阴拳……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破空声。
不是那种清脆的“啪”声,而是沉闷的“嘭”声,像拳头不是打在空气上,而是打在厚实的皮鼓上。
这是力透皮肉的表现。
说明他的力量已经开始渗透到皮肤深层,向羊磨皮中期迈进。
一趟拳打完,徐山浑身热气蒸腾。
他收势吐气,气息绵长。
“你这进步速度……”李进摇摇头,“我都练两年了,拳风还没你响。”
徐山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
冰凉的水下肚,压下翻腾的气血。
这时,徐玉从后院走过来。
她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觉察到周围师兄弟们不远不近投来的目光,忍不住霞飞双颊,手里捧着个布包微微发颤。
“姐。”徐山迎上去。
“给你做的。”徐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杂粮饼,还热乎着,“加了点芝麻,你练功累,补补身子。”
“谢谢姐。”徐山接过,分了一个给李进。
李进不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大口:“徐玉姐,你这手艺真绝了!比食堂老张做的好吃十倍!”
徐玉脸一红:“李少爷过奖了。”
“别叫我少爷,叫我李进就行。”李进边吃边说,“对了徐玉姐,我娘说她想做件新衣裳,改天我把布料拿来,你帮看看?”
“好。”徐玉点头,又看向弟弟,“山儿,你手上又伤了?我那儿还有点伤药……”
“不用,师傅给的药水挺好。”徐山说,“姐,你去忙吧,别总惦记我。”
徐玉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转身回了后院。
李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徐山,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官府最近在查百花里死人的案子。”李进凑近些,“二峰和嘎子,还有个妓女斗殴而死,然后烧了一场火了,出来成了三具骷髅了……稀奇的是,是血刀帮报的官。”
徐山手里的杂粮饼停在了嘴边。
“血刀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们报官做什么,江湖上仇杀死人不很常见吗?”
“说是帮派弟兄被杀了,要官府给个交代。”李进撇嘴,“其实谁不知道,血刀帮自己就杀人如麻,报官怕是另有所图。”
“查到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李进摇头,“但听说血刀帮自己也在查,他们派了不少人在百花里附近打听,问二峰死前见过谁,和谁有仇。”
徐山慢慢嚼着饼,味同嚼蜡。
“对了。”李进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我在街上看见王员外了,他坐着轿子,脸色很不好看。听我爹说,王员外最近生意不顺,好象还惹上了什么麻烦。”
徐山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走到砂盆前,继续练手。
插,拔,插,拔。
每一次插入,砂粒摩擦皮肉的疼痛都清淅传来。
但徐山象是感觉不到,只是重复着动作。
李进看着他皱皱眉,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师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象一根绷紧的弦。
随时可能会断,也可能会弹出最凌厉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