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吉生抿着嘴,好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没事。”徐山看向周志富那边,那四人正围着陈汉请教招式,“这世道,让人不敢轻易信人。但咱们三个,是从一个窝里爬出来的,得互相拉扯。”
李进眼珠一转:“吉生,要不咱俩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山子成了外门弟子后,还会不会认咱们。”李进笑得狡黠,“赌注嘛……五斤上好碧螺春,怎么样?”
赵吉生苦笑:“拉倒吧。你家五斤碧螺春就是洒洒水,在我家能买我的命,谁跟你赌?”
他说完,三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但徐山看见,赵吉生笑的时候,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
……
接下来的十天,徐山进入了某种疯魔状态。
白天,他在铁砂盆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双手、手臂、胸腹、后背,凡是能打磨的地方都不放过。
晚上,他继续用盐水刺激皮肤,配合武命珠的恢复能力,把修炼速度提到了极限。
武命珠的酬勤点又攒了8点,他全加在“皮肉坚韧”上。
效果显著。
第十一天早晨,徐山醒来时感觉皮肤紧绷得象是要裂开。
他抬手一看,整条手臂的皮肤都变成了均匀的深灰色,摸上去粗糙坚硬,象是老树的皮。
他心中一动,尝试运转气血。
手臂上的老茧微微颤动,随着他的意念,竟然能稍稍鼓起或平复。
虽然还不熟练,但这已经是“牛磨皮”的标志:皮膜初成,气血可驭。
成了。
徐山躺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
三个月零十天,从零到牛磨皮。
这个速度,恐怕在陈家庄历史上能排进前十五。
但他没急着声张。
……
……
晨练时,他象往常一样走到铁砂盆前。
今天陈汉来得早,正在指导周志富一套新的发力技巧。
徐山默默把手插进铁砂。
这次,铁砂颗粒刮过皮肤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不是摩擦皮革,更象是用手指划过细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他甚至可以清淅地感知每一颗铁砂的棱角、温度。
徐山加快速度,双手在铁砂中快速抽插、翻搅。
“沙沙沙……”
声音引起了注意。
不少人转过头来,因为那声音太奇怪了。
不是往常那种粗糙的摩擦声,而是流畅的、均匀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徐山专注地运转气血。
灰白色的老茧在手背、手腕上清淅浮现,随着气血流动,颜色还在加深,向着牛皮般的黄褐色转变。
“他……”有人瞪大眼睛。
旁边的李进和赵吉生也停下了动作。
徐山抽出手,举到阳光下。
晨光里,那双手呈现出均匀的黄褐色,老茧致密紧实,边缘光滑,皮肤下隐约有气血流动的痕迹。
真正的牛磨皮。
练功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徐山看见站在周志富身边的陈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上。
老师傅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陈汉背在身后的右手,高高扬起,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动作很快,看见的人不多。
但足够了。
徐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三个多月的煎熬、疼痛、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得到了认可。
来自陈汉的,无声但确凿的认可。
“山子!”李进第一个冲过来,抓起他的手,“牛磨皮!你成了!你真的成了!”
赵吉生跟在后面,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怎么练的?”
“太快了吧!”
“教教我们呗!”
徐山正要开口,突然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
他转头,看见姐姐徐玉站在练功场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显然是来给他送东西的。
徐玉一手捂着嘴,眼泪滚滚而下,但她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徐山知道姐姐为什么哭。
父母惨死,姐弟俩从此相依为命。
两人前不久月下投奔陈家庄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徐玉想死的心都有。
现在,她看见弟弟手上那层黄褐色的老茧,看见周围人羡慕的眼神,看见远处师傅赞许的目光。
三个月的苦,值了。
……
人群渐渐散去后,陈汉踱步过来。
“徐山。”
“师傅。”徐山躬敬行礼。
陈汉抓起他的手,捏了捏老茧的厚度,又用指甲划过皮肤,只留下一道白印,没有破皮。
“不错。”陈汉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老茧均匀,气血通达,是实打实的牛磨皮。不过记住,这只是开始。”
“弟子明白。”
“牛磨皮代表你的防御够了,但通臂拳是攻防一体的功夫。”陈汉看着他,“基础十二式练得如何?”
徐山尤豫了一瞬。
武命珠的加持下,再加之他三个月的苦练,徐山自信十二式已经炉火纯青。
每天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在院子里一遍遍打拳,每一个动作的发力、呼吸、衔接,都刻进了身体里。
但此刻,徐山只是说:“弟子每日都在练。”
陈汉点点头:“光练不够,要练透。明天开始,你和外门弟子一起练早课。下午还是来这儿,把基础打牢。”
“是!”
这意味着,徐山提前获得了外门弟子的部分待遇。
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外门弟子,那需要经过考核,可皮肤坚硬程度到了,加之拳法十二式如果熟练些,那几乎是手拿把掐,已经是一只脚踏进去外门弟子的门坎了。
陈汉走后,李进勾住徐山脖子:“行啊你小子!快说说,怎么突破的?有什么秘诀?”
徐山苦笑:“哪有什么秘诀,你天天和我通吃同住还不知道吗,秘诀就是……忍。”
“忍?”
“疼的时候忍,累的时候忍,想放弃的时候忍。”徐山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忍到麻木,忍到习惯,忍到不觉得那是苦了,就突破了。”
赵吉生沉默地听着,忽然问:“山子,你晚上用盐水了吧?我闻到你衣服上的味了。”
徐山点头。
“那法子我知道,但太疼,试了一次就放弃了。”赵吉生盯着他,“你怎么忍下来的?”
徐山没法说武命珠的事。
他想了想,说:“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觉得疼。”
李进打了个寒颤:“你这……也太狠了。”
“不狠,怎么出头?”徐山看向周志富那边。
那四人正在树荫下休息,丫鬟给陈雅打着扇,小厮给周志富递着茶水。
只有那个最新进来的富家子弟姚欣,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朝徐山点了点头。
那是平等的示意。
之前,姚欣从未正眼看过他们这些平民子弟。
李进顺着徐山的目光看去,嗤笑:“现在他们也拿正眼看你了。
这世道,实力才是硬道理。”
“不只是实力。”徐山轻声说,“还有价值。师傅看重我,是因为我证明了平民子弟也能快速突破,这能给庄子吸引更多‘可造之材’。周志富他们交钱,我挣脸,各取所需。”
李进愣了愣,重新打量徐山:“山子,你这话……不象十六岁的人说的。”
徐山笑笑,没接话。
苦难催人熟。
他早就不是十六岁的心性了。
更何况,上辈子的知识积累,岂能是这些古人能比肩的?
……
傍晚,徐山被叫到陈汉的书房。
这是徐山第一次进师傅的书房。
房间不大,但整洁肃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和几个瓷瓶。
“坐。”陈汉指了指椅子。
徐山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陈汉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牛磨皮成了,需要用药巩固。这是‘韧皮膏’,每晚涂抹,连用七天。”
徐山双手接过:“谢师傅。”
“你姐姐在门外等着。”陈汉话锋一转,“我让她进来了。”
门开了,徐玉低着头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
“玉丫头,你弟弟争气。”陈汉语气温和了些,“从下个月起,徐山的月钱按一两银子发。成了正式外门弟子后,涨到二两。”
徐玉“扑通”跪下了:“谢师傅!谢师傅!”
“起来。”陈汉虚扶一下,“这是他自己挣的。徐山,你有天赋,也肯吃苦,但切忌骄躁。
通臂拳的路还长,牛磨皮上面还有熊磨皮,而且,练皮只是基础,后面还有……”
徐山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徐玉把布包塞给他:“里面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双新鞋。我……我走了。”
“姐。”徐山叫住她,“你这阵子吃得好,睡得好不,别把钱都给我花!”
“好,都好。”徐玉抹了把眼睛,“你突破了,姐什么都值得。山子,好好练,别姑负师傅的期望。”
徐玉匆匆走了,略有些消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徐山握着那瓶韧皮膏,感觉瓷瓶温润。
他知道这瓶药不便宜,庄子里只有表现突出的弟子才能得到。
……
回到住处,李进和赵吉生都等着他。
“师傅给什么好东西了?”李进凑过来。
徐山把瓷瓶给他们看。
“韧皮膏!”李进瞪大眼睛,“这可是好东西,我家药铺上卖三两银子一瓶呢,师傅真舍得。”
赵吉生盯着瓷瓶,眼神复杂:“山子,你现在是咱们这屋第一个拿到赏赐的。”
“这有啥,你们努力也能拿。”徐山打开布包,把鸡蛋分给他们,“咱们一起吃。
进哥,吉生,我说过,要突破一起突破。”
李进接过鸡蛋,嘿嘿笑:“那我可沾光了,吉生,咱俩得加把劲,别被山子甩太远。”
赵吉生小口吃着鸡蛋,忽然问:“山子,你能教我们吗?怎么用盐水,怎么忍痛,怎么感知气血……我们都想学。”
徐山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咱们一起加练。”
……
夜深了。
徐山躺在床上,意识再次沉入脑海。
武命珠的金光比之前明亮了些,表面流动的光华更加凝实。
几行字浮现:
【天道酬勤,倍数返还】
【当前酬勤点:3】
【皮肉坚韧:牛磨皮初成】
【气血恢复:大幅提升】
【筋骨强度:小幅提升】
【招式领悟:未分配】
三个月的苦修,换来了牛磨皮的境界。
但徐山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周志富他们练功时那种从容,不仅是因为资源,更因为他们从小用药浴打底,身体底子好。
自己靠武命珠强行突破,根基虽然比别人扎实,可心境还跟不上。
需要巩固,需要打磨,需要把牛磨皮的境界彻底夯实。
还有通臂拳十二式。
陈汉说得对,防御强不代表战力强。
招式才是把力量发挥出来的关键。
徐山把3点酬勤点全加在“招式领悟”上。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通臂拳十二式的每一个细节,发力角度,呼吸节奏,气血配合……
之前练拳时那些模糊的感觉,从未像此刻变得清淅透彻。
徐山“看见”自己打拳时腰胯转动的幅度小了三分,肩膀的紧绷多了一分,呼吸的节奏快了一拍……
都是细微的遐疵,但积累起来,就是效率的差距。
这熟练度果然多一分,就有一分的进步。
之前还以为九十多的熟练度,已然和完美差不多,现在看来,还有进步空间。
徐山睁开眼,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白猿探路”的起手式。
这一次,动作流畅自然,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腰胯,过肩膀,直达指尖。
无声无息,但指尖的空气发出了轻微的“嗤”声。
这是气劲初成的标志。
虽然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是气劲。
徐山心跳加速。
气劲是通臂拳登堂入室的标志,通常要在牛磨皮稳固后才有可能练出来。
他才刚突破,竟然就摸到了门坎。
武命珠的“倍数返还”,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徐山重新躺下,却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陈汉竖起的大拇指,想起姐姐的眼泪,想起李进和赵吉生的期待。
也想起周志富、陈雅、姚欣他们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这个世道,有人生来就在高处,有人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爬上第一个台阶。
但至少,他现在爬上来了。
虽然只是第一级台阶,虽然离那些人还很远,但他上来了。
而且,自己怀里揣着武命珠。
这个秘密,是他最大的底气。
徐山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昨日梦境中那条锦鲤。
它逆流而上,冲向瀑布,鳞片剥落,鲜血淋漓。
但最终,它跃过去了。
化龙了。
“我也能。”徐山轻声对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
练功场上那些铁砂盆静静地摆着,等待着明天又一批双手的插入、抽插、磨炼。
有人会放弃,有人会坚持。
有人会成为护院、镖师,有人会成为高手、宗师。
路还长。
呼呼呼……
窗外刮起北风,洋洋洒洒下起大雪。
温暖的被窝里,徐山握着自己的拳头,感觉掌心那些坚硬的老茧下,气血正在奔涌如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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