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陈家庄练武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
东侧廊檐下,四道人影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和几碟点心。
姚欣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缓缓开口:“诸位,近日周边可不太平。”
周志富挑了挑眉:“姚师弟指的是?”
“血刀帮上月吞了城南两家赌场,青云剑庄招了三十新弟子,烈风堂更是与府衙搭上了线。”
姚欣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那个新崛起的洪帮,手段狠辣,已经抢了三条商路。”
陈雅轻轻摇头,鬓边发梢随风飘动:“这些事我也听说了。咱们陈家庄虽在蒙特内哥罗府立足多年,但若咱们这些弟子再不精进,恐怕……”
“恐怕日后说话都不硬气。”周志富接过话头,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我爹昨日还说,江湖上实力为尊,一个门派若没有拿得出手的年轻一辈,在老一辈退下去后,便是衰败之时。”
姚欣点头:“正是此理。所以我在想,咱们几个陈家庄通臂拳这一批最早达到牛磨皮的弟子,是否该主动再进一步?”
“进一步?”陈雅抬眼。
“组织一次特殊训练,快速提高实力。”姚欣身体前倾,目光炯炯,“虽然师傅不说,但咱们这几个内核弟子,找一处安静场所,闭关苦修半月。
互相切磋,交流心得,把通臂拳后续的境界,提前摸一摸门道。”
陈雅眼中闪过光亮:“这主意好,咱们若能先一步突破,将来便是陈氏通臂拳的脊梁。
一个团体,只有上限高了,在大环境里说话才硬气。”
周志富凝眉思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巧了,我家族在城西有处别院,清静宽敞,正好适合训练。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见三人都看过来,才压低声音道,“我叔叔前日从仙游郡城回来,带了一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李进终于开口。
他在这里实力最弱,刚才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周志富神秘一笑:“一种暗器,据说是郡城工坊的新作,名为‘破罡针’。专破武夫护体劲力,便是牛磨皮大成的武夫,若被击中要害,也难逃一死。”
陈雅倒吸一口凉气:“这等凶器……”
“江湖险恶,有备无患。”周志富摆摆手,“集训时我可以带来,让诸位见识见识。李兄,你也一起来吧?”
李进正要答应,忽然心念一转,笑道:“承蒙周师弟看得起。不过咱们这几个人集训,是否……人少了些?交流切磋,多一人便多一份见识。”
姚欣微微皱眉:“李师兄的意思是?”
“我推荐一人。”李进看向练武场另一端,那个在夜色中仍不停击打木桩的身影。
“徐山,他三个月便牛磨皮,这份天赋和克苦,诸位有目共睹。若他能添加,对咱们的实力定有助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周志富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半晌才道:“徐山……确实天赋不错。”
这话说得客气,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保留。
陈雅轻咳一声,温声道:“李师兄,徐师弟的努力我们自然看在眼里。
只是这闭关修行,召集的是将来要担起陈家庄门面的内核弟子。
徐师弟毕竟入门尚浅,底蕴还需积累。
依我看,不如让他先在第二梯队中磨炼些时日?”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徐山还不够格。
李进却不退让:“陈师妹说得在理,不过正因徐山入门短却进步神速,才更显潜力。
咱们若能帮他一把,将来他成长起来,岂不也是陈家庄一大助力?”
“帮他?”姚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李师兄,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徐山师兄这类弟子,我见过不少。
贫寒出身,天赋尚可,拼命练功,前期进步神速。
但牛磨皮之后呢?
之后的境界,需要大量药膳滋补,通脉开窍更需要资源堆积。
他家里什么条件?
有个姐姐时长给他拿些食堂的吃食,就这种情况,你觉得他能走多远?”
李进正要反驳,姚欣抬手止住他:“我知李里兄想说‘我们可以帮他’。但帮一时能帮一世吗?
练体之路越往后越耗资源,咱们各家虽有积蓄,但也不是开善堂的。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这类弟子往往心气高、自尊强。
你知今日受你恩惠,来日若真成了气候,是念你的好,还是怨你曾见过他卑微的模样?
江湖上,恩成仇的例子还少吗?”
陈雅轻轻点头:“姚师弟说得虽有些直白,但确是实情。
徐师弟若真有志气,该靠自己去争去闯。
咱们这个小圈子,牵扯的是各家利益和人脉,让他进来,对他未必是好事。”
李进沉默良久,忽然道:“若诸位觉得人数已够,那我这个位置,让给徐山如何?”
三人俱是一怔。
周志富放下茶杯,陶瓷碰触石桌发出清脆声响:“李师兄,你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请你,是看重你龙门镖局的实务经验和人脉。
徐山他有什么?
一身牛磨皮的功夫?
牛磨皮虽然难达到,可庄子里牛磨皮的弟子不下二十人。”
“但他只用三个月。”李进直视周志富。
“三个月又如何?”周志富语气渐冷,“江湖不是比谁进步快,是比谁能走得更远。
我族中武师说过,练体如建塔,根基不牢,建得越快塌得越快。
他每日练功超过六个时辰,气血透支如何弥补?
仅靠一股狠劲,能撑到几时?”
李进还要再说,姚欣忽然道:“周师兄,李师兄也是一片好意。不过既然提到了,我倒有个想法,不如让徐山证明自己,确有资格与咱们同列?”
周志富看向他:“姚师弟的意思是?”
“我记得周师兄家中养了一头异兽,名曰‘狻猊’,凶猛堪比猛虎,常用来训练家中护院武师。”
姚欣微微一笑:“不如让徐山在狻猊爪下坚持一炷香时间,若能过关,便说明他确有实战能力,不是空有境界的花架子。
届时让他添加这次训练,想必诸位也无话可说。”
陈雅掩口轻呼:“狻猊?我听说那畜生发起狂来,三五个壮汉都制不住!这考验是否太过凶险啦?”
周志富眼中却闪过精光:“姚师弟这提议……倒是有趣。
我家那头狻猊自幼驯养,通些人性,我常让家中武夫与它对练,分寸还是有的。
不过话说在前头,拳脚无眼,异兽更不懂留手。
若徐山真敢试,受伤在所难免。”
他看向李进:“李师兄,你觉得呢?若徐山能过这关,我亲自向他赔礼,请他入集训。
若他不敢,或是在狻猊爪下撑不过一炷香,那此事就此作罢,往后也不必再提。”
李进心中暗惊。
他早知道周家养有凶猛野兽,却没想到周志富竟提出这等考验。
这分明是要让徐山知难而退,或是借机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话已至此,他若再推脱,反倒显得对徐山没信心。
“好。”李进站起身,“我去问问徐山师弟的意思。”
……
练武场另一端,徐山刚完成一组拳法,正用布巾擦拭汗水。
见李进走来,他点点头:“进哥。”
“山子,有个事跟你商量。”李进将石桌边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姚欣那些尖锐的言辞,只道周志富想考较他的实战能力,通过则可添加内核弟子集训。
徐山听完,沉默地拧干布巾,将其搭在木桩上。
“如何?”李进期待地看着他,“你若答应,我这就去回复周师弟,安排时间。
放心,周家那头狻猊虽凶,但有驯兽师在旁控制,不会真有性命之忧。
而且若能通过,训练中能得到最好的指导,药膳管够,还能见识周家从郡城带回的新式暗器……”
“进哥。”徐山忽然打断他,“替我谢谢周师兄的好意,但这考验,我接不了。”
李进一愣:“为何?你怕那狻猊?其实……”
“不是怕。”徐山摇头,目光平静,“我只是没兴趣参加什么集训。周师弟、姚师弟、陈师姐他们都是庄中翘楚,我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不敢高攀。”
这话说得客气,但李进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他急道:“徐山,这不是高不高攀的问题!
你可知道那集训意味着什么?周家别院的练功房有专门的练体器械,修行事半功倍!
姚欣他爹是衙门书吏,能弄到官府收录的武道心得!
陈雅家中布庄遍及三县,人脉广阔!
你若能融入这个圈子,将来在蒙特内哥罗府行事会方便多少?”
徐山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清水顺着他脖颈流下,混入汗水中。
“进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缓缓道,“但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在原先的村子是这样,来到陈家庄还是这样。
这闭关训练起码要半月时间,日日与人切磋交流,我适应不来。”
“可这是难得的机会!”李进几乎有些气乐了,“你的境况我知道,姐姐捡药渣熬粥,你自己练功过度消耗气血,长久下去身体会垮的。
集训期间药膳充足,比我家的秘方药膳估计还好,正可弥补你这些日子的亏空。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徐山看着李进焦急的神情,心中微微一暖。
这世上真心为他着想的人不多,进哥算一个,虽然其中也有投资未来的考量。
但他还是摇头:“进哥,你的情我记下了,但我真的不想去。”
“为什么?”李进不解,“就因为要与人相处?山子,江湖不是单打独斗,再强的武者也需要朋友、需要人脉,你如此封闭自己,将来会吃亏的!”
徐山沉默片刻,忽然问:“进哥,若我去了,通过了考验,添加集训。
之后呢?
半月集训结束,我还是我,他们还是他们。
更何况我实力和他们差着还多,不想上去丢人现眼,你去就可以啦。”
其实徐山真的对那些人一点想法都没,自己上辈子就特立独行惯了,大学时候吃饭都独来独往,不想招朋引伴,更何况来了这种落后的时代。
我管你富家子弟,名门望族,和我一个拥有现代思维和金手指的人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