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贡院街瞬间鸦雀无声。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小吏的嘴,等着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小吏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黎明前的寂静:
“第一名,会元——曾秦!”
“……”
死寂。
长达三息的死寂。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谁?!曾秦?!是那个曾秦么?!”
“哪个曾秦?是国子监那个曾秦?治太后病的那个曾秦?!”
“还能有哪个?!就是他!我的天!会元!他会元!”
“他不是才十九岁么?!第一次考春闱就中会元?!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质疑声、赞叹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汹涌而起。
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都想亲眼看看那个名字。
薛蟠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曾秦……会元?
春闱第一?
那个他嘲笑了一整年的“杂学旁收”的小子,那个他认定必落榜的狂徒,那个……抢了他风头、让他处处难堪的曾秦?!
“噗——”
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薛大爷!薛大爷您怎么了?!”家丁慌忙扶住他。
薛蟠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榜单上那个墨迹淋漓的“曾秦”二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宝玉站在他身边,脸色比纸还白。
他怔怔地看着榜单,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看着周围人震惊、赞叹、羡慕的眼神……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想起对薛蟠那些话的暗暗期待,想起昨夜那点阴暗的窃喜……
可笑。
太可笑了。
他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等着看人家摔下来。
可人家非但没摔,还一飞冲天,飞到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宝……宝兄弟……”
薛蟠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发颤,“你……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宝玉没动。
他只是看着榜单,看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哭。
“不是梦。”他喃喃道,“是真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往街外走去。
“宝兄弟!宝兄弟你去哪?!”薛蟠在后面喊。
宝玉没回头。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脑子里只有那个名字,只有那些惊呼,只有曾秦那双从容的眼,只有林妹妹那句“不知道”
世界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黎明时分飞进了荣国府。
最先得知的是门房。
两个小厮从贡院街连滚带爬跑回来,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一进角门就扯着嗓子喊。
“中了!中了!曾举人中了!第一名!会元!”
喊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守夜的婆子惊得从瞌睡中醒来,揉着眼睛:“嚷什么嚷?谁中了?”
“曾举人!曾秦曾举人!春闱第一名!会元!”
婆子瞬间清醒,眼睛瞪得老大:“真……真的?!”
“千真万确!我们亲眼看见的!榜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曾秦’二字,第一个!”
婆子“哎哟”一声,转身就往里跑,鞋子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消息像野火,瞬间燎遍了整个荣国府。
荣禧堂里,贾母刚起身,正由鸳鸯伺候着梳头。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兴奋的喊声。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大喜啊!”
贾母手一顿:“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帘子猛地掀起,周瑞家的几乎是扑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老太太!中了!曾举人中了!春闱第一名!会元!”
“啪嗒——”
贾母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怔怔地看着周瑞家的,又看看鸳鸯,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曾举人!中了会元!春闱第一!”
周瑞家的声音发颤,眼里闪着泪光,“报喜的官差已经在路上了!老太太,咱们府里出了个会元啊!”
贾母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被鸳鸯慌忙扶住。
“会元……”
她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震惊、难以置信、而后是巨大的惊喜,“真是……会元?”
“千真万确!”
周瑞家的连连点头,“门房的小厮亲眼所见!这会儿,怕是全京城都知道了!”
贾母长长舒出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她抓住鸳鸯的手,声音激动:“快!开祠堂!祭告祖宗!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加三倍!不,五倍!都沾沾这喜气!”
“是!是!”鸳鸯连声应着。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太太们来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王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可嘴角勉强扯着笑;
邢夫人则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吓人。
“给老太太道喜!”
邢夫人抢先开口,声音扬得高高的,“咱们府里出了个会元!这可是天大的荣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王夫人也福身:“恭喜老太太。”
贾母看着她,见她神色勉强,心中明了,却不说破,只笑道:“同喜同喜。曾哥儿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如今中了会元,咱们面上都有光。”
正说着,李纨、王熙凤也来了。
李纨眼圈微红,是真心高兴——曾秦待贾兰好,她是知道的。
王熙凤则满脸堆笑,丹凤眼里精光四射,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会元”的名头能带来多少好处。
“老祖宗!”
她一进来就扬声道,“这可是泼天的喜事!我已吩咐下去了,全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
“是该庆贺。”贾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曾哥儿呢?回来了么?”
“还没呢。”鸳鸯道,“许是还在贡院那边。”
“派人去接!”
贾母吩咐,“用我那辆青帷车去接!会元老爷,该有会元老爷的体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