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古老的村落还保留着祭祀祖先的习惯,祠堂一般都建在村里风水最好的地方。大山村的祠堂有数百年的历史了,曾是清朝一个大官家族修建的,经历了岁月的侵蚀,祠堂却完好如新,从外表来看,能看出现代建筑修复技术的痕迹。祠堂前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放着一个燃香用的石制大鼎,一些村民从一旁的火堆把大拇指粗细的香点燃,走到大鼎前拜了拜,再把香插进大鼎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鼎里插的香越来越多,冒出很浓的烟雾。刚才秦飞扬和苗小叶所看到的浓烟就是点燃的香冒出来的。
大鼎前放着一个巨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三牲的头颅和另外一些祭品。
大仙盘坐在大鼎后方的一个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大仙的助手用手机不断地录像,时而录大师做法,时而录村民们的反应。
王洛洛在老张和妻子的引领下也来到祠堂附近,当她远远地看到村民们一脸虔诚的模样,不禁暗叹一口气。
老张妻子拽了拽老张的衣袖,使了个眼色。老张脸上显出为难之色,偷偷地看了王洛洛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张妻子白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轻声说道:“那个,王总,我爹的保险能不能快点走程序呀?”
王洛洛作为一个资深的保险调查员,自然知道老张妻子的意思,但碍于身份,只能说些官话套话:“大嫂,从我个人角度,我希望帮助你们,但保险理赔是有流程的,尤其涉及人命,需要相关部门结案才行。”
老张妻子一想起倔强的秦飞扬就有些头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道:“那我就去找秦同志说说,让他快点结案。”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真正难缠的是保险公司的王洛洛。保险公司调查员肯定要为保险公司利益负责,能不赔的肯定不赔。可赔可不赔的,就在客户身上找一些破绽,利用保险条款尽量少赔。王洛洛并非铁石心肠,只是碍于职务所限,只能这样去做。
但张家目前的情况是极其特殊的,老人死于火灾,而年轻的孙子又因救老人时被严重烧伤,只要确定是意外失火,王洛洛愿意帮助张家快速理赔,毕竟,除了利益之外,保险公司也需要一定口碑支撑的。
王洛洛内心虽说有些向着张家,但她也了解秦飞扬,他绝不会为了特殊情况就放弃原则,老张家这场大火疑点太多,按照秦飞扬的行事风格,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可能结案。
老张妻子小声向王洛洛说道:“王总,晚上当家的想请您到村里的饭店吃个便饭……”
王洛洛连忙摆手拒绝:“不用,真的不用。”
一个保险公司调查员,在调查期间要是接受了吃请,就算做事真的公平公正,怕是后面也会留下隐患。更何况,王洛洛年薪五十万上下,吃喝不愁。而且在公司业务上,日常总要应酬一些酒局饭局,实在是够了。
王洛洛干净利落的拒绝却让老张夫妻愣在当场,在他们眼里,吃吃喝喝才好办事。
王洛洛见两人有些尴尬,便说道:“我减肥,晚上一向不吃东西。”
老张妻子上下打量着王洛洛,见她身材绝佳、凹凸有致,这种身材还需要减肥,自己这臃肿的身材就没法活了。
“两位的心意我领了,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放心吧,只要符合条件,我肯定会帮你们。”
老张妻子赔笑着说道:“我们是农村人,对保险啥的不是很了解,就是想和您了解一下保险流程,我们需要准备的材料太多,家又烧没了,这也是不得已,另外,您不是还有些情况需要向我们了解嘛。”
王洛洛知道对方有求于她,虽说不太想去,但架不住老张妻子盛情邀请,只好勉强答应:“那行,不过得我请客,不然我就不去。”
老张两口子哪肯让王洛洛拿钱,便为了谁请客的事纠缠了半天,直到又有村民走了过来,这才停止这个话题。
几名村民和老张两口子打了招呼,便围在三人身边,极力讨好王洛洛,并央求她帮帮老张。
老张对几名村民表示感谢,并解释道:“王总说了,只要结案,理赔的事儿就快了。”
男村民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大侄子就有救了。”
王洛洛调查过很多类似的理赔案,唯独这起案件给了她巨大的压力,毕竟张家老爷子死了,但老张儿子还等着钱抢救,要是真因为理赔的问题眈误了治疔,不但保险公司的名誉受损,她这辈子也会活在愧疚中。
王洛洛内心正纠结着,就见一辆消防警车打着警灯飞驰而来,一个急刹停车后,秦飞扬和苗小叶从车上下来,看到浓烟只是大鼎里面的香所致,这才松了一口气,苗小叶气得掐着腰,白了众村民一眼。
王洛洛看到秦飞扬,便冲着老张夫妇使了个眼色。
老张有些尤豫,但老张妻子却鼓起勇气走向秦飞扬。女本柔弱、为母则刚,老张妻子为了儿子,眼睛里早已没了恐惧,她现在的目标就是弄钱,不顾一切地弄钱。
“秦队……之前的事儿对不住啊……”老张妻子虽有些不情愿,但为了儿子,还是向秦飞扬道歉。
秦飞扬并非小心眼的人,虽说当时心里不舒服,但过后想想,村民也好,老张夫妻也罢,在他们的角度上也没错。他勉强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大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你理解我的工作,毕竟……”
“知道,我知道,你穿着这身制服,使命在身嘛,理解,可是……”老张妻子赔笑着,转瞬后,她的脸色一变,眼泪噼里啪啦地流下来,但极力忍着,并未哭出声来。
老张妻子表情转换之快堪称一绝,就连国家一级演员也未必能做到她这种程度。苗小叶正生气着,却被老张妻子的突然变化弄得不知所措。
老张急忙走过来,小声埋怨着:“人家秦队都说了,需要调查清楚,你现在弄这出,让人多为难。”
一些陆续赶来的村民看见老张夫妇后,纷纷出言安慰着,随后又转向秦飞扬。
“领导啊,老张家儿子躺在医院等着钱治伤,你不能尽早结案嘛,差不多得了呗。”
“对呀,保险公司的王总都说了,只要你这边一结案,保险赔偿就能到位,孩子不就得救了嘛”
“这人啊,不管当什么官儿,除了讲原则之外,还要多替百姓着想,原则这东西,有的可以坚持,有的没必要……”
……
秦飞扬没想到大山里的村民还挺能说的,但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在案子没查清楚之前就擅自结案,这是对死者的不负责,对公理的不负责,对法律的不负责,更是对他职业的不负责。
“乡亲们,我向你们保证,尽快把张家火灾原因调查清楚,尽快结案,张家儿子的伤情我已经上报支队了,支队非常重视,正在组织官兵进行捐款。”
村民有胆小的,也有胆大的,有敢说的,也有不敢说的,有唱红脸的,也有唱黑脸的。
一名村民完全不顾秦飞扬的官方身份,冷哼一声,说道:“就你们捐的那点钱,还不够一天的治疔费,有什么用,没钱医院就让出院,出院不就是等死嘛。火灾就是场意外,那么明显,还查什么查,就显你能耐啦咋地!”
另外一名村民见状,随即跟上:“刚才道长都说了,这是老地主变的火鬼作崇,按照你们的说法,这只能按照意外来处理。那就写意外呗,这一年意外的事儿还少了!”
在村民们看来,消防每年都会来村里检查,这个要整改、那个也要整改,改了之后还是会发生火灾,而大仙只需要念念咒、跳个大神,就可以保村里平安,尤其在老张家火灾非常诡异的情况下,村民们更愿意相信大仙。
村民们听后,纷纷出言炮轰秦飞扬,指责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懂得替百姓考虑。秦飞扬被众人态度的突然转变弄得左右为难,既不能对众人的无知表现出愤怒,更不能按照他们所说的做妥协。
苗小叶哪吃过这个亏,正要理论,却被秦飞扬一把拉住。
村民们越骂越离谱,越骂越过瘾,直到最后,众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骂,反正上前指着秦飞扬骂就是了,而且过来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眼见着事态要失控。
此时,只听大仙发出一声极有爆发力的“嗬”声,站起身朝着大鼎一指。只见大鼎中的香燃烧的烟突然变成向上喷射的大火柱,火柱有四五迈克尔,持续喷了十来秒之后,大仙再次爆发一声“嗬”,双手掐了数个法诀,随后朝着大鼎一指,火柱居然缩小了不少,随着大仙每次做法,火柱都会缩小,直至最后消失,大鼎中的香再次恢复成冒烟的状态。
大火柱吸引了民众的注意力,指责声一下子安静下来,脸上露出惊讶。
看到众人惊讶的表情,大仙内心有些得意,但脸上却平静如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朗声说道:“火鬼暂时被我的本命仙说服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生事,不过它说这位消防领导好象和它有些过意不去……嗯……”
大仙看了看秦飞扬并没有任何表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于是又岔开话题:“至于张三,把我的符咒贴在水缸上,再让他侵泡三天三夜,三天后,附身的火鬼之力自然会离开。”
大仙不怀好意地看了看秦飞扬,眼神中似有挑衅之意。
秦飞扬代表消防,只要他还在大山村,大仙就会感受到威胁,因此逼迫秦飞扬离开就成了大仙的当务之急。
“领导,老道有句话要说。”大仙玩的是出马仙,却以道长自居,实则是内心里认为出马仙比不上佛道来得高大上。
秦飞扬见对方就是一个神棍,本不愿与对方交流,却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摔脸就走,只好点点头。
“我认为领导说的是对的,查案嘛,怎能在查不清的情况下就擅自结案,国无法度,岂不是乱了套。”大仙说话的节奏和大领导讲话时的节奏很相似,看起来慢条斯理,实则威仪十足。
众村民听了大仙的话有些面面相觑,按照大仙的人设,应该是官方的对立面才是,就算不作对,至少也不会为秦飞扬说好话。
大仙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相信,政府会给咱们一个公正的答复,不会让咱们老百姓受苦受难。”
众百姓听后纷纷点头,原本对秦飞扬的怒意消散了大半。
“不过……”大仙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看向秦飞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领导,可不要眈误太久耽搁了人家的性命。否则……”
秦飞扬听后凝重地点点头,他虽然不信佛道,但对于大仙的话还是赞同的。
“老张家儿子急等着钱救命,本道身为修炼之人,也要尽些本分。”大仙冲着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老道士又看了看助理挎着的包,助理这才明白过来,把包递给大仙。
“这里是村里献祭的钱,我和我的本命狐仙请示了,他老人家体恤众生,说这钱可以先拿一部分出来给孩子治伤,啥时候有钱了,再还给我就行。”大仙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五万元,递给张家大嫂手里。
张家大嫂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些钱,只好向村长投去求助的眼神,见村长微微点头后,这才伸出手接过钱,眼里含着泪水哽咽着,要不是有其他村民在一旁搀扶着,怕是会跪倒在大仙面前。
母亲是伟大的,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一切,哪怕是性命,面对能给儿子支付医疗费的大仙,别说是跪下来,就算要了她一条命,她也绝不会眨眼。
“本道今天施法过度,耗尽心神和法力,就不赔各位了。”大仙有气无力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和助手相继离去。
……
“你看看,我就说吧,果然是仙风道骨,慈悲心肠!”
“比某些官方领导强多了。”
“原来我还以为这人就是江湖骗子,但你看看人家这境界……”
村民们纷纷向大仙离去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苗小叶拽了拽秦飞扬的衣袖,小声问道:“这大仙搞的是哪出?不骗钱还捐钱?”
苗小叶的意思很明显,这些出马仙看事儿都是为了赚钱,他把所有钱都拿给张家儿子治伤,这行为倒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的还不止秦飞扬和村民们,还有村长,毕竟大仙要钱时坚决的态度至今还让他记忆犹新。尤其是大仙身边的助理,更是无法理解大仙的行为。
助理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祠堂,紧走几步,追上大仙,苦着脸问道:“我的哥哥,好不容易弄来的钱,你咋还给捐出去了?我那份……这……”
大仙一瞪眼睛:“我说的是借,借给他,要还给我的,我啥时候说捐了。”
助理咽了口吐沫,说道:“我好象听你的意思是捐啊!”
“屁,我没说捐。再说,不还留一半呢嘛!”
助理还是有些不理解:“消防一直在这查,万一查出点事儿来……”
“我这就是在逼着他尽快结案,然后离开村子,只要他们走了,剩下的事情……嘿嘿……”
“那今天这些钱……”
大仙狠狠地在助理头上砸了一个爆栗,说道:“你傻呀,我都说这些钱是本命狐仙的钱,就算老张家不愿意还,村民们也不干,而且,老张家保险金下来,他儿子的伤治好了,咱们这钱就翻倍了。”
“翻倍?”助理有些不理解,又瞪着大眼睛问道:“万一那保险金下不来咋办?”
大仙摇摇头:“很难和你说清楚,走着瞧吧。先回会计家,吃肉喝酒睡大觉,折腾大半天,累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