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政委从容不迫地点上一根烟，秦飞扬的心脏就会抽搐好一阵，因为他知道即将面对的不是暴风骤雨，而是温水煮青蛙，煮到全身上下连同骨头都被侵烂为止。
秦飞扬急忙赔笑着：“政委，我还得回大山村调查。”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催促政委要训话就快点训，训完他好赶紧走。
政委微笑着瞥了秦飞扬一眼，几乎立时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慌不忙地说道：“今天咱们不聊事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完人你立刻回去调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当政委和司机说去“市医院”的时候，秦飞扬已经知道要见的人是谁了。他对烧伤再了解不过，消防队员面对火灾无所畏惧，为了保卫人民和财产安全，他们成为逆行者，烧伤成为了常见的职业伤。更多的是火灾中的受害者，大火灭了，但人却受了重伤，“重度烧伤”就只有四个字，可伤者面临的却是高额的治疔费和数周的感染高危期，以及植皮等医疗手段，不但随时面临生命危险，还要饱受极端的痛苦，就算手术成功，也要面临变成丑陋怪物而受到百般歧视。
二人到达市医院烧伤科时，医生和护士们正围着张家孙子进行抢救，二人也只能通过进出icu的护士得到伤者的消息。
伤者媳妇看到秦飞扬和大队政委后，立刻抹了抹眼泪，来到二人面前，扑通一下跪在二人面前。这一跪一是为了感谢政委代表消防大队官兵送来的捐款，二是把哀求的目光投向秦飞扬。为了救丈夫，她已经借遍了娘家人，却依然是杯水车薪，而筹钱的公公婆婆也只筹到了少部分钱，无奈之下，只得准备出售房子，但一个农村的房子最多能卖个两三万，还不是说卖救能卖的。
在伤者媳妇看来，目前也只有秦飞扬的一纸结案报告才可以救活丈夫的命。
面对护士递过来的病危通知书，伤者媳妇早已麻木，机械地在上面签了名字，随后又眼泪巴巴地望向秦飞扬。
这次，政委没有做任何思想工作，却比做工作还令人压抑，因为这是来自于一条人命和一个家庭牵挂的压力，尤其是伤者媳妇投来的目光，期盼中还带着一丝怨恨，目光尤如压在孙悟空身上的三座大山一般，哪怕是顶天立地，也感到窒息，感到力不从心。
走出医院后，秦飞扬突然站定脚步，向政委说道：“政委，我明白了，回去后，我会尽快出结案报告。”
政委摆了摆手，拍了拍秦飞扬的骼膊：“小秦，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要比真相更重要，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能加快就尽量加快吧。”
政委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却很重，仿佛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
“大队长让我转达歉意，说前天他说的话太重了，但他的目的和我是一样的，希望你别介意。我还有个会要开，就不送你了，我帮你从车队调了一台车过来。”政委轻声说罢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飞扬看着远去的政委，又回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心里暗叹一声，走向早已停在身前的警车。
秦飞扬也不想拖着，可张家失火案却一点重重，有迹象表明，很可能是有人纵火，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贸然结案，不但会令法律有失公允，让犯罪者逃脱法律的制裁，还会保险公司的损失，一旦追究起来，可能会对张家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张家孙子的伤情的确令人揪心，能否将人救活，以及术后生存状况是否良好，这完全取决于钱的多少，要是这个阶段钱不够，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以后的生活质量怕是无从谈起。
一面是法律和职业底线，一面是百姓，两面如同一个烧红了的电饼铛一般，把秦飞扬的心紧紧地夹在中间，反复煎烤！
“秦队，我看派车单上是去大山村，那儿的山路很多路段都是单向车道，可不好走。”司机提醒道。
“我知道，咱们先去法医中心，还得去一趟支队文档室，我要查点资料。”
……
法医这个职业让李默默经常与尸体打交道，对她而言，活人说的话并不可靠，但从死人得来的信息几乎都是可靠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谎。
她把一沓尸检报告递给秦飞扬，说道：“死者张乾坤，85岁，大脑组织有弥漫性点状出血，但颅骨完好无损，其呼吸道和肺部并未发现燃烧物，可以判定是死后再经大火焚烧，肝、脾、胰腺等部位均发现充血、水肿以及出血点，心脏内血液不凝固，心壁破损、心肌纤维断裂，因脑干和心脏受损而导致的急性心脑衰竭而死。另外，死者的内脏有熟了的迹象，属于半熟不熟的状态。”
一般人都会认为既然是被烧死的，经过大火烘烤，内脏有熟了的迹象也属正常。但秦飞扬却觉得其中有蹊跷，因为张家的火势很大，短时间内大火已经将房屋里的易燃物烧完，在没有外来燃料的情况下，很难将死者的内脏烧熟。
“这种现象比较少见，但也不能说没有可能，至于为何会有这种现象，就得看你了。”李默默说到。
秦飞扬大脑飞速运转着着，他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还需要另外一名受害者的验尸报告才能验证，遂看向另一份尸检报告，问道：“后面的受害者尸检结果呢？”
“你不会自己看吗？”
秦飞扬赔笑一声：“我自己看肯定没有你讲解的细致嘛，再说，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看出些门道来。”
李默默将双手插到白大褂的衣兜里，说道：“根据骨龄和牙齿磨损情况，可以判断出第二名死者年纪大约在70岁上下……”
“70岁？”秦飞扬惊道。大仙在认尸时已经判定死者是助理，助理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但那只是根据死者的身高体貌大约判定的，并没有实质性证据，而身高体重相仿的还有失踪了一夜的翟新华，如果确定死者的年龄是70岁左右，此人必定是翟新华！
“有什么问题吗？”李默默看到对方的状态有些不解。
秦飞扬挥了挥手：“没有，你继续。”
“第二名死者的状态和第一名死者差不多。”李默默说道。
秦飞扬立刻听出门道，说道：“既然是差不多，就意味着有区别。”
李默默脸上露出赞许之意：“区别就在于第二名死者的锁骨发生轻微骨折，而且在锁骨表面发现了‘骨珍珠’。”
“什么是骨珍珠？”秦飞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骨珍珠是人体在遭受高压电击时，由于电流热效应而导致骨坏死、胶原破坏、骨熔化，而骨熔化的特殊产物就是骨珍珠，由骨头中的重要组成磷酸钙融合而成，常见灰白色，内有孔腔，你看，就是这些。”李默默指着解剖台上烧焦的尸体锁骨部位说道。
秦飞扬上前仔细观察了一阵，点了点头：“然后呢？”
“你怎么跟95后说话似的，总是‘然后，然后’的。”李默默说罢便考校式地看向秦飞扬。
秦飞扬稍加思索后便答道：“是雷击！”
秦飞扬早已从李默默地话里分析出答案，但第二名死者的死亡过程他是亲眼看到的，是被‘鬼火’追上后烧死的，并没有遭到雷击。
李默默赞许地点头，也学着秦飞扬的口吻说道：“不错，你继续。”
秦飞扬尴尬一笑，补充道：“脑组织有弥漫性点状出血，部分内脏有水肿和出血现象，这是典型的雷击征状。而第二名死者由于年纪比第一名小，加之其长期干农活，肌肉组织并未衰退，因电击而导致肌肉痉孪，进而导致锁骨轻微骨折。而第一名死者，由于常年瘫痪在床，肌肉早已退化，因此在痉孪时无法导致骨折。”
李默默立刻接道：“很好，第二名死者骨头中磷酸钙含量较正常，因此在受到雷击后，由于电流热效用的存在，导致磷酸钙融合，这才形成骨珍珠。而第一名死者，由于年纪太大，血液内磷钙粒子减少，破骨细胞会分解骨组织，释放磷钙粒子，以维持平衡，骨头中的磷酸钙含量极大下降，导致其无法在电流热效应下产生骨珍珠。”
秦飞扬一副恍然大悟的状态，口中喃喃着：“明白了，全明白了。”
李默默说到这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道：“这案子破了之后，把所有素材给我一份，算是我帮你的回报。”
“你要这个干啥？”秦飞扬好奇地问道。
“我有个作家朋友，写悬疑推理的，我欠他一个人情，因此答应他只要有猎奇一些的案子，就记下来给他。”李默默说起作家朋友时，脸上有些惆怅。
秦飞扬看到眼圈有些发黑的李默默，便知道她一定又是连夜进行尸检，这才快速地拿出了结果，歉意地说道：“没问题，没问题。哦，对了，刘队还没回来？”
一提起刘队，李默默平静的脸上现出些许哀怨，但随即便消失，说道：“他可忙着呢，去蹲点了，手机关机联系不上，等哪天你俩都不忙了，咱们可以喝一杯，小聚一下。”
“行，默默姐，您帮我联系下刘队，请他帮我找一个人，这人是一个出马仙的助理，他叫马东。另外，再帮我查一个人，这个比较有难度，此人姓齐，名字不知道，60年前大山村齐姓老地主的家人，可能是男的，现在应该60多岁，但不到70岁。”
“你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说完了，越快越好啊，十万火急！默默姐，我还得去一趟消防的文档室，先走了。”
……
文档室和法医中心一行果然让他大有收获，他手里紧紧地拿着一沓尸检报告和一个破旧的文档袋，一看就知道有些年份了，但里面的内容却很惊人，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证据，只要有了证据，他不但可以破了眼下的张家失火案，更可以把六十年前老地主家灭门大火案一并破了。
“跨越了六十年的两起火灾可以并案侦查！”秦飞扬归心似箭，催促着司机尽快回大山村，怎奈很多网红从大山村回城，明明见到对方是辆警车，却依然蛮横不让道，导致秦飞扬回到村里时，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苗小叶见秦飞扬神采飞扬，加之他手上紧紧捏着的旧文档袋和一沓报告，就知道对方一定有了收获。
“秦队，咋样？”苗小叶率先发问道。
秦飞扬打量了苗小叶两眼，说道：“看样子你也有收获，对吧？”
苗小叶见秦飞扬没有先说的意思，只好将从老段处得来的故事讲述出来，她讲得没有老段玄乎，却在其中加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听得秦飞扬不禁连连点头称赞。
当她说到“两个月亮”时，秦飞扬眼睛一亮，急忙打开文档，拿出一沓很古老的信纸，信纸上端还印着“某某县公安局消防救援支队”的红字头，上面记录的正是当年的老地主家失火一案的调查情况。
当时的消防部门还归属于公安局的编制内，在职能上已经和公安部门分开。
记录详细地阐述了法医在现场验尸的结果，以及部分村民的口供，在火灾中共有六名受害者，经过现场勘察，死因因吸入过量浓烟而窒息而死，又经过大火焚烧而死，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意外失火，不另做立案处理。
村民的口供上有一条引起了秦飞扬的注意，讲述了老地主家发生火灾的那晚天上出现了两个月亮，发生火灾后，又变成了一个月亮，口述者的名字正是“翟新华”！
这条记录也验证了苗小叶从电工老段听到的故事属实，这就意味着，六十年前的老地主家起火原因竟然和老张家几乎一致，只是目击者由当时还年幼的“翟新华”变成了现在的翟新华外孙。
秦飞扬将尸检报告递给苗小叶。苗小叶看了之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惊道：“昨晚的死者居然是翟新华，这……这怎么可能，不是大仙认过尸，说是他的助理嘛！”
“你再细看看尸检报告，咱们再讨论。”
苗小叶耐着性子把报告看完，随后长出一口气，看着神采奕奕的秦飞扬，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秦飞扬笑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现在火候还不够，差一点料，我已经摆脱高手去查了，相信明天就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