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之事不外乎法理和人情。
有些事情合乎法理，却不通人情，有些事情通人情，却不合法理，想做到于情于理都行得通，也只有小概率。
秦飞扬把门轻轻地关上，脸上带着一丝忧愁之色，缓缓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张家大火除了闪电球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当然没有，之前你不是都分析过了嘛，就是闪电球引发的火灾。”苗小叶心直口快地说道。
王洛洛却并未立刻回答，思索片刻后，说道：“你是说张家大火可能另有凶手？”
秦飞扬点点头，说道：“当然，以下都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话说回来，就算有证据，这件事也是不能说出去的。”
王洛洛听后沉思了好一阵，才开口道：“你怀疑翟新华？”
秦飞扬笑了笑，说道：“我就说你有神探体质吧。你们想一想，翟新华遇害当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据翟新华妻子说，当晚，他好象有什么事情找咱们，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连夜来找咱们？”王洛洛说道。
秦飞扬看向王洛洛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有欣赏，也有惋惜，欣赏的是她竟然有如此高明的思维，可惜的是，她只是一名保险调查员。
“按你俩的说法，他是张家火灾的元凶之一，那他来找咱们应该是自首。”苗小叶瞥了瞥两人说道。
“你们还记得张家大嫂对火灾的描述吧？”秦飞扬问道。
“记得，听到声音后立刻起火，而且火势很大。”苗小叶说道。
“大部分农村家庭的火灾都是由小及大，如果钢管附近没有易燃物，又或者说房间中没有那么多易燃物，怎么可能突然起大火？也就是说，闪电球可以引起火灾，却无法引起突然大火！”秦飞扬说道。
苗小叶恍然大悟，立刻说道：“这就是说，之前有人在钢管附近放置了很多易燃物，比如柴火、棉被等，闪电球气化了钢材，高温瞬间引燃易燃物，这才导致突然大火！”
秦飞扬点点头，说道：“咱们勘察现场时，只有一处起火点，但气化金属的落点却有数个，这说明什么？”
“房间内支撑主梁的钢管有数根，只有一根下方堆积了易燃物。”苗小叶说道。
“很好，你可以看看张家爷爷住的房间，有易燃物的那根钢管正位于房间的中间位置，就算放柴火也不会放到房间中间吧。另外，起火点处的灰烬明显是木柴和棉织物燃烧后的产物，棉织物在火灾中完全燃烧可以理解，但木柴是很难完全燃烧的，除非有其他助燃剂……
“比如汽油、柴油……”
不等苗小叶说完，王洛洛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是汽油或者柴油，因为这两种油都有味道，就算之前用容器装着，只要燃烧起来，就会产生异样的味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选固体酒精。”
“很好，我让刑警支队的刘队查了张家所有人的购物记录，发现手上的张家儿子在火灾前不久购买过大量的酒精块。”秦飞扬说道。
苗小叶有些不敢相信，瞪大眼睛问道：“刚才不是说怀疑翟新华的吗？你还夸洛洛姐是神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张家儿子了！”
秦飞扬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农村给灶台引火用的大多都是桦树皮，因为它不用花钱。张家本就生活困难，怎么可能购买大量的酒精块用作引火！”
“不可思议，但怎么会是他呢？”王洛洛有些不解。
“原因很简单，张家爷爷常年瘫痪在床，老张和妻子碍于传统的孝道，坚持伺候老人，却不知道老人常年饱受病痛之苦，加之老伴儿早早去世，内心极其煎熬，早就活够了。张家儿子能理解爷爷的处境，便有了帮助爷爷解脱的想法。”秦飞扬说道。
“用酒精块引发火灾把爷爷烧死？这有些过于匪夷所思吧！”苗小叶提出质疑。
“当然不是烧死爷爷，而是利用假冒伪劣的小作坊固体酒精。”秦飞扬说道。
“具体说说呗，我又不懂！”苗小叶撅了撅嘴。
“一般来说，固体酒精是由乙醇为基料，添加醋酸钙、硬脂酸等固化剂制成的凝胶状固体燃料，属于非纯乙醇的固态形式，但是小作坊为了利润，就会使用甲醇代替乙醇……”
不等秦飞扬说完，苗小叶立刻抢着说道：“我知道了，甲醇挥发到空气中，被人吸入后，代谢为甲酸和甲醛，甲酸对人眼睛和脑补神经会造成永久性损伤，进入血液后，会引发肾衰竭，最终导致人死亡。”
“那这样说来，张家儿子应该触犯法律了！”王洛洛说到这里神情有了些尤豫之色，毕竟是她递交的保险理赔申请，要真出了问题，怕是自己承担不起，此时她才想起秦飞扬进入房间之前所说的话——不过我今晚所说的话只限于今晚有效，明天我绝不会再承认，而且你俩也不准再提起，不准录音、不准记笔记，她也明白了秦飞扬为何会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甲醇属于易燃物，挥发到空气中的数量虽不多，却也有着助燃的效果，这也是张家火灾为何有类似爆燃效果的原因。”秦飞扬解释道，随后转向王洛洛，耐着性子说道：“洛洛，保险的事儿你大可放心，张家儿子虽说有违法行为，却和此次火灾没有逻辑性关联。”
“我还记得当初咱们询问翟新华时，他说他到老张家打麻将头晕目眩，张家爷爷也有此征状，现在看来，这就是初期甲醇中毒的征状。另外，我记得出任务的小排长当初和我说过，张家大嫂哭着哭着就吐了，开始我以为说的是儿媳妇，可能是孕反，后来想想应该是老张妻子，这就意味着只有一个走廊之隔另外一个房间里的人也有轻微甲醇中毒，老张经常出门，所以中毒较轻，张家儿子和媳妇因为住在门房，所以没受到影响。”苗小叶说道。
王洛洛问道：“秦队，你是怎么确定张家儿子买的是假冒酒精块的？”
秦飞扬掏出手机展示出一个淘宝店界面，卖的就是固体酒精，他点开评论区，指着评论说道：“这里面有很多条评论，说燃烧时有些辣眼睛、刺鼻子，用后眼睛有些不舒服，还有些轻微头痛，至少说明他家的固体酒精兑了甲醇，甚至部分产品可能用的就是甲醇，我让刘队联系了厂家当地的工商部门，已经去查了。”
苗小叶钦佩地看着秦飞扬：“看来想当好一名火调员，还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咱们再说翟新华，他曾经说过，他和张家爷爷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张家爷爷在闲聊时肯定会将自己的痛苦告知，尤其是在买了保险之后，更是动了制造意外死去的念想，但他常年瘫痪在床，根本没能力布置一切，因此便拜托了老朋友翟新华，而翟新华无意中发现了藏在钢管附近柴火里的酒精块，因此推测张家爷爷不止托付了他一个人，心中有些愤慨，尤其是甲醇中毒后，身体的不适加重了他内心的烦躁，这才在打麻将时有了情绪，和张家发生了矛盾。”秦飞扬说道。
“原来是这样！这就意味着，翟新华来找咱们就是为了告诉咱们，张家火灾另有内幕，但碍于和张家爷爷的关系，不知道说还是不说，这才有了他一直跟着咱们。”苗小叶说道。
“说与不说各有利弊，因此他才尤豫，也救了咱们一条命。”王洛洛心中万分感慨。至少在闪电球出现的那一刻，他们三人的性命已经不归自己决定，而是藏在一旁的翟新华。
“当大火发生时，张家儿子立刻知道是固体酒精烧起来了，他想过帮助爷爷解脱，却不想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可能是觉得愧对爷爷，便想着去房间里救他，却因此被烧伤，这也算是因果报应了。”秦飞扬说道。
苗小叶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秦飞扬，说道：“我怎么感觉你说话这么像大仙呢！”
秦飞扬白了她一眼，却并未反驳，继续说道：“当然，以上都是我的推测，并没有实证，而且我说的这些也都是辅助性的，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闪电球，就算没有以上说的这些，张家爷爷也会死于闪电球，还是一场意外。”
王洛洛轻舒了一口气：“谢谢你。”
秦飞扬笑着摇了摇头。
“有件事我得问问你！”王洛洛说道。
“说！”
“有很多事我俩都不知道，而你却了如指掌，哪怕你离开了大山村，也依然比我们更加了解，你是怎么做到的？”王洛洛问道。
“古代叫细作，现代叫间谍，也可以叫眼线。”秦飞扬轻松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有多神奇呢！那你的眼线是谁？刘班长？小战士？”苗小叶问道。
“是我二表舅，村里的会计！”
“啊……怎么回事他，这太出乎意料了！”王洛洛差点惊掉下巴，毕竟她在大山村的这段时间都住在会计家里，这要是有点隐私，怕是都被会计一家出卖给秦飞扬了。
“我二舅妈说了，你能吃苦，而且没那么多说道，是个不错的女孩儿……嗯……”秦飞扬说到这里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立刻停住话头。
苗小叶长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看来，世间之事不外乎法理和情理，张家儿子弄了甲醇帮助张家爷爷解脱，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单从法律讲，任何人都无权利剥夺其他人的性命，但从情理讲，张家爷爷的确很痛苦，帮助他就是帮他解脱。对于大仙，他的确在法律的边缘徘徊，但出发点却是为了那两个受害的家庭，违法却值得人同情。”
苗小叶是高干家庭，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正统教育，接触的人和事都是正能量的、性质单一的，在她的世界观里，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怎么会存在好坏参半这种情况，但今天的事儿却对她有着巨大的冲击，让她见识到了世界的复杂性，也令她的意识上有了质的突破。
秦飞扬轻轻地伸出手，一脸诚恳地说道：“答应我，刚才咱们所分析的一切都不能说出去，任何人！”
苗小叶立刻抓住秦飞扬的手，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王洛洛。
王洛洛的内心是复杂的，她在进入房间之前就预感这里的事儿会有反转，却想不到转得这样难以接受，毕竟无论是纯意外，哪怕是翟新华纵火，她都能接受，却对还处于昏迷的张家儿子也是帮凶这件事无法接受，但她知道，这些都是秦飞扬的推测，虽说推测的有理，却无据，一旦说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控，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想通了这些，她也轻轻地抓住了秦飞扬的手：“一言为定！”
“哎，为了保守秘密，咱们是不是得宰秦队一顿啊？”苗小叶还记得秦飞扬欠她的那顿夜宵。
两只温润的手抓住秦飞扬的手，他想抽手出来，却没有勇气，只好尴尬地任由两人抓着，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王洛洛看出秦飞扬的窘态，慢慢地松开手，正要说话，却听见手机响起刺耳的声音。
“这里都有信号，看来是你男朋友吧？”苗小叶也松开手，偷瞄向王洛洛。
王洛洛并未回避，看了一眼信息后，脸色一变，向秦飞扬说道：“今晚这里是住不成了。”
“大半夜的，我可不想回单位。”苗小叶反对道。
“十分钟之后，你就知道咋回事了。”王洛洛把手机递给苗小叶。
苗小叶迅速看完，一脸惊愕地说道：“这……山林起火了，我们还不知道，这不可能吧？”
王洛洛微微摇头：“我们自有我们的渠道，秦队，你看看，这把山火可比大山村的这把火更诡异。这十天来，已经连续发生了四起山火，而且都在一座山上，更诡异的是，消防和公安派了很多人蹲点，却还是没抓到任何嫌疑人。有人说在火灾前看到了流星，而且市天文台也报道过这段时间可能会有流星雨。”
秦飞扬接过手机看了看，原本还轻松的脸上逐渐凝重起来：“这座山的北面有个弹药库，是海军存放鱼雷的，一旦山火波及，怕是半座城市都会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苗小叶和秦飞扬的手机几乎同一时间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