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教授是吧?”
苏欣走到小老太太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没用过的干净手绢递给小老太太:“您不是辩论赛的特邀顾问吗,怎么躲出来哭了?”
“还能为啥。”
高老板抢答道:“被大礼堂里面那帮白眼狼给气着了呗。”
“不是。”
廖教授接过苏欣递过来的手绢,边擦眼泪边道:“我是心疼他们。”
“啊?”
高老板稀奇道:“一帮吃人饭拉狗屎的家伙,有什么好心疼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
廖教授嫌高兴说话粗鲁,皱了皱眉,然后接着道:“其实不怪他们崇洋媚外,实在是因为咱们郭家跟国外的差距太大太大了。”
“有差距不可怕。”
高老板也是能拽几句鸡汤文的:“正视差距,撸起袖子加油干呗。”
“小同志,你这句话振聋发聩啊。”
廖教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一笔一划写下“撸起袖子加油干”几个大字,就是那个字啊,跟医生开处方似的。
写完字以后,廖教授又看着念了一遍,喃喃道:“咱们华夏民族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劳的民族,最不缺的就是埋头苦干的精神,可惜有些领域,咱们就是想苦干,都没有机会,只能眼巴巴地望洋兴叹。”
“咱们郭家花大价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优秀大学生,也不是他们不爱国,就是因为国内没有适合他们的岗位,发挥不了他们的聪明才智,只能跑到外国去,白白流失了大量的人才。”
“跑到国外,他们也混不出头。”
高老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人家老外也懂。
“是啊。”
廖教授叹了口气:“前两年我公派到霉国一家公司跟人搞技术合作,期间也参加过那边的大学和研究所。跟咱们郭家公派到那边的留学生交流的时候,听他们说人家防他们防得挺厉害,跟防贼似的。”
“并且哪怕是他们拿到霉国绿卡,甚至是入了霉国籍,想接触到核心的东西也不容易。所谓的科学无国界就是一句空话,你跟人家肤色不一样,人家就永远不会把你当自己人,而是需要防备的外人。”
“咱们的人到了那边,给人干点基础的工作可以,但是想往上面走的话,人家就不给你机会了,哪怕你比他们的人优秀得多。”
“除非你是钱老那样的天才。”
“可像钱老那样最顶级的天才,毕竟是少数。”
“大部分留在那边的公派留学生最终也就庸庸碌碌地混着。”
“不过他们的生活确实比在国内好得多。”
“外面冷,咱们找间教室聊聊吧。”
见高老板跟聊得挺投机,苏欣提议道。
“好啊。”
廖教授欣然应允:“我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你们不嫌我烦就行。”
找了间没有课,也没人上自习的小教室,可能是高老板的buff又发挥了作用,都没等他发问,廖教授就主动对他们交了老底儿。
36年出生的廖教授是桂省人,18岁考入了华中工学院也就是后来的华中科技大,大学毕业后被推荐到50年代国内首批设立半导体专业的八所院校之一的水木大学,在半导体物理与器件专业进修。
廖教授在进修结束后毅然放弃留在水木大学任教的机会,回到母校创立了半导体实验室。60年代的时候,廖教授带领攻关小组制造了“156组件计算机”,并将其用于“东方红一号”人造地球卫星。
73年,中科院决定研制大型通用计算机,廖教授领衔的“013大型通用计算机”项目在78年获得全国科学大会重大成果奖。
“唉!”
廖教授又长叹了一口气:“到84年,晶体管研发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咱们郭家的集成电路和芯片发展无限逼近世界先进水平。”
“但是同年,中科院以经费紧张为由叫停大规模集成电路研发。”
“当时科技处的一个领导来问我,计算所要不要研究大规模集成电路。我的回答是若不进行芯片方面的研究,今后做计算机设计的人知道用芯片,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设计一台好计算机呢?”
“可是我人微言轻,还是说服不了所里的领导。”
“到86年年底,我去了中科院新组建的微电子中心工作。”
“87年3月6号,计算所正式撤销了大规模集成电路研究室。”
“经费紧张?”
高老板哼了一声:“有钱给所领导买小轿车、盖大楼,但是没钱搞研究是吧?每年郭家下拨的科研经费并不少,但是用不到正地方。”
“小同志,你说的对。”
廖教授又长叹了一口气,道:“计算所不去认真搞研究,而是热衷搞贸易,84年所下面的三产公司倒腾彩电还被人骗走了十几万。”
“其实所里后来搞贸易挺成功的,87年仅汉卡一个产品的产值就将近一亿,这叫没钱?只不过挣的钱不投入研究,而是挣快钱。”
“你这个小老太太。”
高老板笑道:“够敢说的啊,一点儿不像体制里面的人。”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婆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廖教授也笑了:“其实我早几年就可以退休了,就是不甘心,所以一直没舍得退。我要是退了,咱们郭家又少一个搞集成电路的人。”
都是笑,高老板是调侃的笑,而廖教授明显是苦笑。
“89年11月份,我在霉国参加了一个国际芯片博览会,七天的展会,成千上万个摊位,我几乎都跑遍了,就是找不到咱们的摊位。”
“好不容易遇到几个手里拿着长城公司手提包的国人,我激动地迎了上去,问同志你们是来参展的吗?他们说不,我们是来参观的。”
“当时我的心都凉了。”
“回到酒店,我在日记里写到琳琅满目非国货,泪眼涟涟。”
“那您老现在?”
哪个有追求的重生者不搞芯片?高老板也不例外。
“还在微电子中心混日子。”
廖教授又苦笑一声:“偶尔接一点芯片设计的私活儿,比方说给电冰箱、洗衣机等家电设计控制芯片系统,侧重于运用,也就是把人家外国的成熟芯片运用到家电上,而不是自己设计制造芯片。”
“最惨的一次,我给羊城一家洗衣机厂干私活,如果三个月内完成不了人家交给我的任务,我连回京的路费都没有了,得露宿街头。”
“小老太太,有没有兴趣跟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