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宣布完她的“重大决定”,那双鲜红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苏拙,等着看他是否会有什么反应——哪怕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或者茫然地眨眨眼。
然而,苏拙依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灰暗的眼眸里,映出她娇小雀跃的身影,却如同映照着一片没有温度的风景。对花火要“征用”他套房的说法,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解读为“同意”或“反对”的表情变化。
仿佛花火说的不是要和他“同居”,而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这种彻底的、毫无波澜的平淡,反而让花火觉得有点……没劲。她撇了撇嘴,刚想再说点什么来“刺激”一下这位过于平静的病人——
就在这时。
套房那扇厚重、隔音极佳、本应隔绝一切外部声响的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地的极度安静而显得格外分明。
紧接着,一个带着明显犹豫和关切、却依旧努力保持温和礼貌的女声,透过门板隐隐传来:
“苏拙先生?您在吗?我是知更鸟。”
“我……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您的情况。和哥哥分开后,总觉得……还是想再来看看您。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如果您觉得不方便的话……”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里面的回应。
套房内,花火那双原本因为无聊而有些黯淡的红眸,瞬间又亮了起来,如同嗅到有趣气息的小动物。她猛地扭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好奇和浓浓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哦豁?”她用气声小小地惊叹了一声,目光在毫无反应的苏拙和房门之间来回扫视,“这才分开多久啊?那位‘家族’的小公主、寰宇的大明星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了?的病人先生,魅力不减当年嘛~”
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转,显然在打什么主意。
门外,短暂的寂静后,知更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苏拙先生……您果然休息了吗?那我……我就不打扰了。请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拜访。”
脚步声响起,似乎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刻,一直如同雕塑般静止的苏拙,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花火身上移开,转向了房门的方向。
他迈开脚步,朝着房门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而缓慢,带着那种特有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消沉感。
花火眼睛一亮,立刻噤声,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一副准备看热闹的兴奋模样。
苏拙走到门前,没有通过门禁系统询问或确认,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造型精美的门把手,轻轻向内拉开。
厚重的房门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然后逐渐扩大。
门外,正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些许黯然、准备转身离开的知更鸟,听到门开的细微声响,身体一颤,立刻抬起头。
当她看到站在门内、神情平淡的苏拙时,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苏拙先生!您……您没休息吗?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欢欣,向前迈了一小步,“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我只是……实在有点担心,所以……”
她的话语在看到苏拙身后探出来的那个小脑袋时,戛然而止。
花火从苏拙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知更鸟。她脸上挂着那种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但在知更鸟看来,这个突然出现在苏拙套房里的、打扮得有些叛逆华丽的陌生少女,显得格外突兀。
知更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愣愣地看着花火,又看看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苏拙,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女孩是谁?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苏拙先生的私人套房里?看她的样子……和苏拙先生很熟吗?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尴尬、失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情绪,悄然爬上了知更鸟的心头。她原本只是因为担忧苏拙的状态而折返,带着单纯的关心。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冒失的闯入者,打扰了某种……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私人相处”。
“对、对不起……”知更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脸上努力维持的礼貌微笑显得有些勉强,“我不知道您有客人……我、我这就……”
她的话语再次中断,因为花火已经从苏拙身后完全走了出来,大大方方地站到了门边,那双鲜红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上下打量着知更鸟。
“哎呀,这位就是‘家族’的大明星知更鸟小姐吧?果然和电视里一样,又漂亮又有气质呢!”花火笑嘻嘻地开口,声音清脆甜腻,语气却带着一种让知更鸟不太舒服的、过于熟稔的轻快,“我是花火,是苏拙的……嗯,算是‘老朋友’兼‘临时监护人’?”
她故意用了模糊的词汇,还冲着苏拙眨了眨眼,仿佛在寻求认同。苏拙自然毫无反应。
“临时……监护人?”知更鸟重复着这个奇怪的词,心中的疑惑和那莫名的涩意更浓了。她看向苏拙,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简单地介绍一下。但苏拙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看着门外的走廊,仿佛眼前两个少女的对话与他完全无关。
花火将知更鸟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红眸中的兴味更浓了。她似乎觉得眼前这位“大明星的反应非常有趣,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忽然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虚挽住了苏拙垂在身侧的一条胳膊,还将自己的身体微微靠了过去,做出一副亲昵依赖的姿态。
她一边说,一边仰起脸,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红眼睛,无辜又带着点小得意地看着知更鸟,仿佛在炫耀着什么。
知更鸟看着花火挽住苏拙胳膊的手,看着两人之间那显得过分接近的距离,再看看苏拙那副全然接受,或者说毫无反应的平淡模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之前对苏拙那点朦胧的、更多是感激和欣赏混合的好感,在此刻这种场景下,化为了一种清晰的失落和难堪。
原来……苏拙先生身边,已经有这样亲密的人了?自己之前的担心和特意折返,是不是……太多余,甚至有些可笑了?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苦涩:“原、原来是这样……那、那真是太好了,有花火小姐照顾苏拙先生,我就放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苏拙和花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那个……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苏拙先生,请您务必保重身体。花火小姐,麻、麻烦您了。”知更鸟匆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仓惶和落寞。
花火看着知更鸟的反应,红眸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但看着少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微弱的“良心”(如果有的话)似乎又动了动。
“诶,等等呀,知更鸟小姐!”花火忽然松开挽着苏拙的手,向前跳了一小步,叫住了她。
知更鸟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花火脸上那副暧昧炫耀的表情忽然一收,换上了一副带着点神秘和俏皮的严肃脸,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其实呢,我刚才说的‘关系特别好’,是指‘医患关系’哦!”
“?”知更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花火挺起小胸膛,一本正经地说:“重新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享誉寰宇的‘神医’花火,受人委托,专门来给苏拙这家伙治病的!所以呢,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也不是他的……咳咳,那种关系啦!只是医生和病人,最多算是个临时保姆!”
她指了指苏拙,又指了指自己:“你看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像是能谈情说爱的状态吗?”
知更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但听到花火的解释,尤其是“治病”、“医生”、“丢了魂”这些词,她心中那点酸涩的误会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苏拙状况更深的担忧,以及一丝……被戏弄后的哭笑不得。
“原、原来是医生吗……”知更鸟喃喃道,脸上重新泛起一丝血色,但看向花火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这位“医生”,性格未免也太跳脱、太喜欢捉弄人了。
“不然呢?”花火摊了摊手,一副“你想到哪里去了”的表情,“所以啊,知更鸟小姐,你不用觉得尴尬或者失落。关心病人是好事嘛!不过呢,现在正是本神医的关键诊疗时间,所以……”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显——探视时间结束,您该走了。
知更鸟听懂了她的暗示。虽然误会解除,但这位花火医生显然不是个好相处的主,而且苏拙先生确实需要休息和治疗。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对花火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花火医生,苏拙先生就拜托您了。”
她又看向苏拙,眼神清澈而诚挚:“苏拙先生,请您一定要配合治疗,早日康复。匹诺康尼……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待您去发现。”
苏拙的目光,似乎因为这句话,极其轻微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但也仅仅是半秒。他依旧没有言语。
知更鸟不再多言,对两人微微颔首,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
然而,就在她再次转身,花火也准备退回房内的刹那——
一个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穿透力与毋庸置疑的疏离感的声音,如同浸过寒泉的丝线,毫无预兆地从走廊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清晰地送入三人耳中:
“你们——”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疑惑的审视,随后,语气转为一种更深的、混合着不悦与某种宣告意味的漠然:
“——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