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前,三楼楼道。
李丁站在自家敞开的门口,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下巴滴落。
“妈妈……”他含糊不清地呼唤着。
畸形怪物因为伤势和虚弱,只是微微抬起那不成形的头部,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
李丁走到怪物面前,张开了双臂,想要一个拥抱。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模糊的、带着香味的“妈妈”也是这样抱他的。
这个畸形儿似乎感到了某种善意,或者说只是无力反抗了。它身上的组织蠕动着,几条不成型的附肢缓缓抬起,就好象在笨拙地回应着李丁。
“妈妈……饿……”李丁幸福地笑着,将脸埋进了软软的虫子妈妈那满是黏液的怀抱中。
畸形的怪物那原始的神经系统对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食物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惊讶,它能感觉到这个生物所散发出来的、与自己的同类完全不同的……善意?
但进食的本能很快压倒了这微不足道的困惑。它开始收紧自己的怀抱,缓慢地将李丁的身体包裹、渗透。
很快,李丁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有点疼?一种从内部传来的、他从未感受过的疼?
是妈妈在惩罚他吗?因为他刚才生气锤了门?
可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他只是饿了,想找妈妈。
李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脚,试图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看见自己的左手,那只总是抓不住食物的笨拙的左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内坍缩,一点点钻进了他的肚子里。
而右手,那只更有力气的手,却在飞快地变长变粗。他看见了自己的皮肤从表面破开,里面钻出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附肢,还在微微抽动。
他的双腿也在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了一种他没见过的、布满粘液的反关节结构。
“手……脚……搬家了……”李丁的脸上露出了新奇且恍然大悟的表情。
妈妈并没有惩罚他,而是他的手和脚想要搬家了,这才让他感觉有点疼,他完全理解了一切。
或许是因为这只畸形怪物本身就存在缺陷,又或许是李丁那简单而疯癫的自我与怪物的本能发生了共鸣。最终,融合以一种不完全的形式结束了。
新生的李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保留了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身体大部分局域被灰白色的怪物组织复盖。
更重要的是,李丁的意识,或者说他残存的自我,并没有被怪物的本能完全吞噬。
他——或者现在应该被称作‘它’——掌握了这个身体的大部分主导权。
“妈妈……”
时间回到现在,十七楼。
刚踏出房门,小绿就用自己那软软的声音开始了吐槽:“我寻思你之前不是被打的尿流屁滚,现在怎么又吹起自己来了?”
“那、那完全是意外!意外懂不懂!”夏昭昭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主要是楼道太窄了,加之我当时不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嘛,事发突然!”
“其实那家伙真的菜得很,就算没有你那个杀虫剂,我也肯定打得过,只是时间问题!”她越说越激动,一副“虽然我很弱但是我很弱不太可能”的样子辩解起来。
她说着,目光扫过楼道地面,正好落在了之前被赵甲扔出去、现在沾满了黑色污渍的菜刀上。
夏昭昭眼睛一亮,走过去捡起了那把菜刀,掂量了一下。
“哼!既然你说我用大剑刮痧,那我就换个武器让你开开眼!大剑神教屁用没有,老娘现在要换武器了!”
她说着,身上再次闪耀起白色的变身光芒。
光芒散去,十四岁模样的夏昭昭出现。这一次,她并没有召唤出那把华丽的双手剑,而是将体内的魔力注入了菜刀。
“嗡——!”菜刀的刀身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
不久后,附魔完成。身穿骑士铠的夏昭昭满意地挥舞了两下手中发着光的菜刀,得意地朝小绿扬了扬下巴:“看好了!接下来带你见识一下菜刀流的厉害!”
说罢,她不再给小绿吐槽的机会,走到楼梯间的防火门前,用力将那扇门推开。
远在十七楼的她们,对下方楼层正在蕴酿的灾难全然未知。
时间线回到一小时前,三楼。
新生的李丁正用它新生的肢体,在楼梯间漫无目的地散步。
它那保留了大部分李丁痴傻面容的头颅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嘴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含糊音节。
但走着走着,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一种源自李丁残存记忆深处的、根深蒂固的规则,在它混乱的思维中缓缓转动。
不,不对。
他不应该在这里。
妈妈说过,要乖乖在家里,不能钻到门的里面去。现在他出来了,门的里面好黑,一点也不好玩。
他违背了妈妈的规则,妈妈会惩罚他的!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在他的心灵深处啮噬。违反了规则……以后……还会有“妈妈”给他送好吃的吗?
那个总是给他喂暖呼呼、香喷喷的食物的妈妈,以后还会出现么?
源自本能的恐惧压倒了漫无目的的游荡。强烈的念头它急切地回到了三楼,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回到了那充满了他自己气味的狭小空间中。
但是,当它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环境的瞬间,这股强烈的偏执意念,和怪物本身散发出的混乱能量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共鸣、放大。
这不再仅仅只是李丁个人的情绪,而是转化为了一种……力场?一种无形的、带着侵蚀的污染力场。
污染如水,迅速蔓延。
四楼,一个紧闭的门后。
一个男人正蜷缩在沙发上,怀中紧紧抱着一把扳手。他已在这里躲藏了半天,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和楼下怪物的嘶吼,精神已濒临崩溃。
一个奇怪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应该去三楼。只有那里是安全的,只有那里是温暖的,只有去往三楼,才不会受到惩罚。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这太不对劲了。他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楼下意味着离怪物更近,怎么可能是安全的?
他的理智在疯狂呐喊,警告他这是极其危险的幻觉。但那个念头却越来越诱人,告诉他,三楼潜藏着解脱与安宁。
理性与执念疯狂撕扯,让他头痛欲裂,汗水从他的头上大滴大滴地滴落下来。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了沙发的扶手里。
他低声嘶吼着,但是完全无法对抗那股无形的拉力。
最终,执念压倒了残存的理志,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混合着绝望与愉悦的扭曲表情,机械地站起了身,走到门口,拧开了门锁。
楼道的黑暗和恶臭扑面而来,但他已经意识不到这些了。他迈开脚步,如同悬丝傀儡,一步步地向着钱丁所在的位置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楼,五楼,一扇扇房门被推开,同样表情空洞的人,也如同梦游般走了出来,朝着楼梯间的方向彳亍前行。
三楼。
李丁感受到了妈妈的到来。不止一个,不止两个,他数不过来。
它那被怪物组织复盖的脸裂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妈妈没有惩罚他,妈妈还是爱他的!更多的妈妈,男妈妈,女妈妈,都来给他送食物了!
它兴奋地挥舞着那只布满了附肢的畸形右手,朝着几人迎了上去。
几人脸上带着同样混合着绝望与愉悦的表情,无视了怪物的恐怖形态,也无视了彼此的存在,如同飞蛾扑火般,向着李丁走了过去。
有一个人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短暂地瞥见了怪物的样子,凄厉的尖叫声响起,但很快就被粘稠的融合声所取代。
他们的身躯在接纳了怪物的瞬间,就开始像蜡烛般融化变形,被那贪婪的怪物组织所包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