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刘稷与樊庄的交谈,也一直持续到了清晨。
直至晨光破晓,朝阳映入院落,众青壮相继醒来,屋内的交谈声才告一段落。
在屋外守了一夜——或者说是睡了一夜的樊强,也终于在洗了把脸后,重新斗擞起精神。
“去三五人,把牛、马都喂了。”
“再二三子,去淘米煮粥。”
“馀下的也别闲着,把院里收拾收拾。”
寥寥数语,院内的青壮便各自忙碌起来,似是早已习惯樊强的号令。
简单安排一番,樊强便独自进了屋。
只一眼,便见祖父樊庄眼布血丝,满面倦容,神情凝重。
一旁的刘稷稍好些,眉宇间,却也是藏不住的疲惫。
见此情景,樊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走到祖父身后站定,轻轻为樊庄揉捏起双肩。
手上捏着,嘴上也不忘说道:“少君先前说,要去城外盯着妖道施粥,怕是多些人手才好。”
“还有县尊出借的兵刃,也需车马拉回亭里。”
“便琢磨着,让二三子都留下,忙完再一同回去。”
便见刘稷抬手揉了揉额角,缓缓点下头,抓起茶碗抿下一口。
“自……”
“咳咳,阿嗯!”
刚要开口,喉间便传来一阵灼痛,惹得刘稷连咳几声清了嗓,才总算是说出话来。
“自当如此。”
“阿强瞧着办便是。”
岂料樊强闻言,却是莫名扭捏起来,一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
搞得刘稷都有些疑虑起来,担心亭里出来的青壮出了什么问题。
只见樊强扭捏了好一阵,才干笑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可这二三十号人,一留就是好几日,人吃马嚼的……”
闻言,刘稷当即心下了然,毫不尤疑的点下头:“自是我出。”
“有要用钱的地方,阿强从箱里取便是。”
说着,刘稷还不忘摇头一笑,看向樊庄调侃道:“叔公这好孙儿,似是把我当一毛不拔的财主、恶绅了?”
樊庄笑而不语。
倒是樊强,又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
“少君的钱箱,俺动算哪门子事儿嘛……”
“还是少君亲取了,再拿给俺好些。”
“嘿,嘿嘿……”
刘稷闻言一怔,略带不解的目光,扫过樊强那挂着憨厚笑容的脸庞。
“过往几日,阿强没取箱里的钱?”
只见樊强嘿然一笑,低头看向身前,正背对自己享受按摩服务的祖父。
“临出门,大父给俺拿了些钱,说是用的到。”
闻言,刘稷不由又一愣。
缓过神来,免不得一阵苦笑摇头。
这爷孙俩……
“往后,凡我之物,阿强皆可自取,私用亦可。”
说着,刘稷又淡然一笑,语调中,也稍带上了几分戏谑。
“莫说是钱财这般身外之物。”
“若有朝一日,用的到我这条命,阿强,又有何取不得?”
似是说笑的一番话,自引得樊庄含笑摇头连连,心中,却是悄然涌起一阵暖流。
见祖父如此反应,樊强也不再纠结,仍嘿嘿傻笑着,竟是难得说起了俏皮话。
“就少君这幅身板,怕是得不了几斤肉。”
“少君的命,取来怕是不划算?”
随着樊强话音落下,三人一阵呵笑,屋内的压抑氛围,终是在不知觉间消弭无形。
说笑过后,自还是樊强率先面色一正,说起正事。
“往后几日,少君是何章程?”
“二三子,又当如何安排?”
便见刘稷闻言,也不由得稍坐直了身,面上,却仍是一副略显疲惫,又颇有些淡然的模样。
思虑片刻,方沉声道:“彻夜未眠,我和叔公稍歇片刻,午后再起。”
“阿强去买一扇彘,赶着午后备好车马,我三人去拜会张县尉。”
“及二三子——今日便先歇着。”
“等拜会过张县尉,阿强再带人去武库,把兵刃取回。”
…
“一俟兵刃到手,便径直运回亭里,顺道送叔公回。”
“随后,阿强独自回来——不必入城,直接留在城外盯着妖道施粥。”
“我留在城内采买,等阿强消息。”
“只等城外有了动静,我二人便回亭。”
闻言,樊强应声皱起眉。
“盯着妖道施粥,总要多些人手才好?”
“还有少君采买的货物,也要车马拉回?”
却见刘稷微微一摇头:“涉及妖道、县尊,事关重大,不宜声张。”
“阿强一人足矣。”
“至于货物,雇车便是。”
“要运的兵刃不少,总不好叫外人插手,更拖延不得。”
言罢,刘稷又抬眸看向樊庄。
“亭里,总要有人拿主意。”
“拜会过张县尉,叔公也当速归。”
看着刘稷有条不紊间,将诸般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条,樊庄自也是缓缓点下头。
就连心底那一股悸动,都似是在不自觉间压下了稍许。
正当樊强拱起手,领命折身而去,刘稷又冷不丁一开口:“对了。”
“记得派人回去,与亭里知会一声。”
“二三子数日不归,若没个准信儿,亭里怕是要着急。”
午后,县城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外。
马车才刚拐过街角,张县尉粗狂有力的招呼声,便响彻大半条巷子。
“嘿,我就说!”
“这身板儿,这黑脸儿,准是樊家小子!”
“樊小子驾的马,车里准是刘少君!”
话音落下,刘稷的身影也从车厢后侧出现,含笑拱手一揖。
而后,便是刘稷回过身,将樊庄小心扶落车来。
“哟!”
“樊老兄!!!”
没等刘稷反应过来,便是一阵疾风拂面。
待刘稷定睛看去,樊庄已是被张县尉扶着,稳稳下了车。
“有年头不见,樊老兄,身子骨还硬朗?”
“瞧这模样,可是憔瘁了不少啊……”
…
“日子闲出个鸟儿来,白吃着几百石俸禄,倒也舒坦。”
“难得老兄来城里,走着!”
“咱老哥儿俩,可得好好喝点儿!”
片刻功夫,张县尉便热络的拉着樊庄,一阵嘘寒问暖。
最后大手一挥,拉着樊庄便要进屋,还不忘回过头,招呼刘稷、樊强两个小辈。
“走,进屋……”
…
“二丫,二丫!”
“去打十斤酒来!”
“甚的酒钱?”
“赊着赊着,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