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出口,张县尉终还是压不下怒火,狠狠一拍大腿。
而在张县尉身侧,听闻此言的刘稷,却是应声皱起了眉头,面上疑惑之色更甚。
卖官法,刘稷当然知道。
——刘稷这个泗水亭长,便是光明正大花钱买来的。
自光和元年,当今天子正式明码标价,卖官鬻爵开始,此事便成了常态。
像刘稷这般,买个乡亭小吏的倒是不多。
买县令、买郡守的却着实不少。
就刘稷所掌握的消息,如今的沛令,便是在光和元年——也就是六年前买官做的县令。
但据刘稷所知,张县尉……
“似记得张县尉,乃自军中调任为官?”
“又何来买官一说?”
如是一问,惹得樊庄也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张县尉那愤愤不平的面庞。
便见张县尉又一声嗤笑,似是感到憋闷般,掐着衣襟狠狠一扯。
好一阵粗喘气,才勉强压下怒火:“我这官,自然不是买来的。”
“真让我买,我也买不起。”
“——郡守二千石,作价两千万;县令四百石,作价四百万。”
“就我这小小一个县尉,二百石的俸禄,便要二百万钱才买得到!”
…
“狗操的卖官法,一开始是许富户买官,只要愿意出钱,什么官都卖。”
“后来没人买官了,就盯上我这般不曾花钱买官的——说是要补买官钱!”
“还美其名曰:修官?”
“呵!”
“早说如此,谁还乐意做这鸟官?!”
说罢,张县尉似是不解气,自沿口处单手抓起酒坛,哗啦啦倒满一碗,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放下碗,抹把嘴,方怒笑道:“有钱的,自是补了这修官钱。”
“我这般没钱的——你猜怎么着?”
“嘿!”
“他还许赊欠!”
…
“个鸟县尉,月俸米九石、钱五百,修官钱愣是要补二百万!”
“该得的九石禄米,扣得就剩下四石半,五百俸钱更是全扣了去,好几年没见影儿!”
“扣吧!”
“补吧!”
“每月七百五,一年九千钱——二百万的修官钱,补他个二百年!”
“还狗操的补不完!!”
啪!
说到最后,张县尉已然怒极,抬手便将空碗摔碎在地!
又怒不可遏的攥紧了拳,于面前桌案上重重一砸。
而在同一张桌案旁,刘稷、樊庄二人一阵面面相觑,终,还是不约而同的摇头叹息起来。
如此说来,张县尉让女儿去‘赊酒’来喝,就完全说得通了。
——每月米九石、钱五百的俸禄,如今就剩下四石半的米。
张县尉这壮实的身板儿,便少说要吃去二石多。
二丫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可吃的再少,也总要个一石多。
便当父女二人加一起,每月只需三石半便能吃饱,剩下的一石粮,也只能卖出五十多钱。
五十钱够干什么?
够买三斤肉。
够买半只鸡。
够买八两粗盐,二斤水醋,四尺麻布。
——并非以上全部,而是其中一个!
拿此刻,三人正喝着的浊酒来说,再怎般粗劣的酒,一斤少说也要个十钱。
就这十斤酒,便要张县尉父女除口粮外,足足两个月的盈馀……
除了吃粮食,张县尉父女自然也要吃盐、醋,扯布穿衣服。
至于酒——从张县尉张嘴就是十斤,一喝上就开始吐苦水,刘稷也不难推断出:便是这十钱一斤的劣酒,张县尉,也多半是家中来客时才能喝到。
“嘿……”
“不怕少君笑话。”
思虑间,张县尉自嘲的话语声传入耳中,引得刘稷循声抬起头。
便见张县尉苦笑着侧身,抬手指向东厨外,那扇刘稷刚送上门的猪肉。
“只等少君一走,这半头彘,我便是要拿去变卖了的。”
“不管多少,总归是能换点钱,把赊的酒钱付了,再剩下些。”
“——不然怎么办?”
“难不成,还能真学着那帮蠹虫,为补那狗操的修官钱,从农人嘴里抠食儿?!”
言及此处,张县尉激动地跪立起身,握紧拳头,在自己胸前连连锤下。
“咱也是穷苦出身呐!樊老兄!”
“那伤天害理的腌臜事儿,不能干呐!”
“脑袋顶上,各路神仙都看着呐!!”
…
“地底下,列祖列宗瞧见了,要羞先人的啊……”
…
……
张县尉苦诉未歇,院子上空,便似有层层乌云压顶,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稷、樊庄二人抿唇低头,一言不发。
先前躲进屋内的二丫,此时也是擒泪走出,轻手轻脚走到张县尉旁,含着哭腔小声宽慰起来。
“阿、阿父少喝些……”
“都醉昏了……”
说罢,便轻抚了抚张县尉的后背,待张县尉洒然摆摆手,又抹着泪走到屋外,拿起扫帚扫起了地上的破碎碗片。
再给张县尉拿来一口碗,才小声抽泣着回了屋。
在此间隙,张县尉也从先前的激动情绪中,稍稍平静下来些许。
只洒然一抹泪,强挤出一抹笑容。
“好容易找着人说话,喝急了些,竟还说起胡话来了。”
“来来来,都喝着,喝着。”
说话间,张县尉便已恢复到最先,众人才刚落座时的嬉笑模样。
只是那轻松愉快的氛围,却好似风吹枯叶般,再也寻不回来了。
“这官已然做不得,何不挂印而辞?”
刘稷小心翼翼的一问,却见张县尉强笑着一阵猛摇头。
“辞不去。”
“若还做官,修官钱便许赊欠。”
“可一旦辞官,就要先缴清修官钱,方可归乡。”
说着,张县尉还讥笑着挑起眉角。
“不然少君以为,这世道——这几年光景,哪多出这么些贪官?”
“还不都是被逼的?”
“再清廉的官,都被逼得不得不贪,才能在有生之年结清修官钱,好告老还乡。”
“实在不愿意贪的,不是被逼上了吊,就是拖家带口落了草。”
“这狗操的世道……”
“嗨,不提,不提也罢。”
将话题生硬止住,张县尉便挥了挥手,似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阴霾。
旋即挤出一丝笑意,侧身望向刘稷:“那什么,说是刘少君前日便入了城,还去县衙寻了狗县令?”
“如何?”
“那狗县令,可曾为难少君?”
…
“不曾为难便好,便好……”
“这都入城两日了,怎才来看我这糙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