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极致的宁静。
随着刘稷接连几问发出,硕大的院内,便陷入了一阵极为漫长的沉寂。
桌案前,张宁愕然呆坐,面色风云变幻,惊疑不定。
便是樊庄——明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此刻也仍是如坐针毯,不安的轻微挪动着身躯。
县有三长,曰:令、丞、尉。
其中,县令是全掌大权的一把手,县丞是负责具体行政事务的二把手。
县尉,则是分管军事、治安的三把手。
秩禄等级上,县令四百石,独占鳌头。
县丞、县尉二百石,各为副手。
当然,在一些相对特殊的地区,这套排序也会失效。
——比如,在更偏重军事的北方边墙地区,县尉的实际地位、权柄,都会无限趋近于县令。
遇到什么事,往往都是县令和县尉坐在一起商量,甚至是以县尉的意见为主。
更有甚者,直接由一个文武双全者兼任令、尉,以免内部意见不统一。
再比如,世家大族所掌控的局域,各自分管行政、军事的县丞县尉,则都会为世家大族所掌控。
过去是收买、联姻。
自当今天子明码标价卖官,便成了直接买,再派旁支子弟任职。
作为主官的县令,则会被架空。
借着县丞、县尉,世家大族便可两手抓——同时掌握地方的治理权和军事权,同时又把黑锅丢给倒楣的县令去背,以规避风险。
再有,便是权贵遍地走的京畿,县令一职,会被当做权贵子弟入仕后,为自己镀金的重要一环。
作为左膀右臂的县丞、县尉,都会被当核动力驴来使唤,做出的成绩则都归县令。
等功劳积攒够了,镀金完成了,县令便高升而去,又换下一个权贵子弟来镀金。
但除了以上这三种特殊情况,在绝大多数地区,县令、县丞、县尉三职,都遵循着理论上的职务排序。
即:县令掌大局,为主官;县丞主治理,县尉管军事,各为副手。
这样说来,张宁这个外来客,任县尉十数载却仍遭排挤,也就不足为奇了。
——内陆地区,本就不存在由外族引发的边境军事压力。
与此同时,沛县所在的豫州、徐州一带水资源丰富,百姓生存压力小,落草为寇的概率极低。
这又使得沛县,也不存在大股匪盗带来的治安压力。
军事压力、治安压力皆不存在,唯独剩下一条‘被地方豪强收下当狗’的路,也因为张宁外来人的身份,以及厚直的性格彻底堵死。
这种情况下——在张宁这个县尉,约等于县衙透明人的情况下,一旦事态真如刘稷所说,沛县三长当中的其馀二者:县令、县丞都生出不轨之念,打算联手作乱……
“此间事,少君从何得知。”
在漫长的惊愕之后,张宁总算是稳住心神,连酒醉都醒了大半。
望向刘稷的目光,也丝毫不见酒醉之后的迷离。
有的,只是如临大敌的郑重,以及满带着怀疑的审视。
若换旁人说这话——甚至于,刘稷说这话时,没有樊庄在一旁做‘郑重其事’状,张宁都很可能会把刘稷扔出去。
哪怕过去这些年,和刘稷往来不少,交情不错,也仍旧如此。
不怪张宁反应大。
实在是刘稷这番话,太过于骇人听闻,也太让人匪夷所思。
“我与牟平嫡宗之亲缘,张伯,当是知晓的。”
便见刘稷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的如是道出一语,引得张宁微微点下头。
“自是知晓。”
“少君买官当日,狗县令便曾放话:谁人敢触刘少君霉头,寻泗水亭的麻烦,便自求多福,莫指望县衙护的住。”
说着,张宁沉默片刻,又沉声补了一句:“这些年,若非少君三不五时的登门,我在县衙的日子,只怕是要更难一些。”
听闻此言,刘稷只摇头一笑。
倒是一旁的樊庄,略显讶异的撇了刘稷一眼。
便见刘稷长呼出一口浊气,继而道:“前些时日,牟平嫡宗传来书信,以作警醒。”
“说是太平道壮大太快,信众难免参差不齐。”
“尤其远离京畿,又无世家大族坐镇之地,未必不会有小人,假传道之名为非作歹,祸乱地方。”
再三权衡之后,刘稷最终还是决定:以‘个别地区的太平道众’一说,来描述即将爆发的黄巾之乱,以免吓到张宁。
见张宁默不作声,多半是接受着自己这个说辞,刘稷再道:“此事,我本没放在心上。”
“还想着,不过百十道人,就算为非作歹,也不过是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类。”
“正如张伯方才所言:若只如此,便与我泗水亭断无关联。”
“直到前日,县衙一行,沛令诸般作态多有异样,我才起了疑心。”
…
“那日去县衙,我本是担心秋后,会有饥民强抢我泗水亭的粮仓。”
“所以才重金贿于沛令,恳请沛令,许泗水亭禁人出入,封亭护粮。”
“若有可能,再借刀剑三、五,以吓退饥民即可。”
“——不料此言一出,沛令愕然片刻,而后便是大喜!”
“非但替我泗水亭,想了个‘假称瘟疫,封亭防疫’的法子,竟还……”
言及此,刘稷伸手取过张宁手中文书,将其立在身前,正对张宁。
“张伯瞧。”
“——凡!武库老旧、损伤之兵,皆付泗水亭修护!”
“这得多少军械?!”
“这么多军械,当真是借给我泗水亭,用于吓退饥民?”
“什么样的饥民,需要这许多军械才能吓退?”
言罢,刘稷便磨光灼灼看向张宁,手中文书也刻意递上前些,好让张宁能看清。
便见张宁阴沉着脸,再次伸手接过文书。
却并未再细看,而是缓缓低下头,面色也是愈发凝重起来。
“武库里,只刀、剑二者,便有不下数百。”
“另有戟百馀、盾百馀。”
“弓五十,弩五十,箭羽数千。”
“甚至,还有三件札甲……”
说着,张宁深吸一口气,又将文书放回桌案之上。
目光却是落到脚下不知名处。
“凡老旧、缺损……”
“呵;”
“真说起来,武库里的军械,就没有不老旧的。”
“——连那三件札甲,都有不少甲片脱落。”
“若全拿出来,不说具装数千兵马;”
“至少三百刀剑,上百刀盾,百戟、百弓弩——约莫五六百号人,总还是能……”
言及此,张宁不由得再次沉默下来。
“我泗水亭,连老弱、妇孺带青壮,满共也才三百馀口!”
“莫说是执刃——便是有气力下田耕作的,也至多不过百馀!”
“这许多军械拿在手里,作甚?”
“——让老翁执戟、老妪舞剑?”
“使妇人挥双刀,由娃儿挽弓弩?”
…
“原本所需,不过是刀、剑三五,好在粮仓不保时亮出来唬人!”
“沛令却怎说都不听,强塞给我这许多,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