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来的风风火火,话也只寥寥几句,却说的刘稷心下一沉。
——老猎户,回来了。
没出事儿。
可既然回来了,又为何不下山,却反而让叫刘稷、樊庄二人上山?
过去,老猎户可是从不主动叫人上山!
尤其是樊庄——这一大把年纪,真要爬到半山腰,怕不是要去了半条命?
“屠大哥……”
“可是染了疾?”
刘稷心中所想,其实是屠猎户此行,是否负了伤。
但话到嘴边,却莫名说成:是否生了病。
嘴上说着,刘稷的眼睛也下意识睁大,瞳孔不由微微收缩。
等小猎户答话的功夫,更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俺父那身子骨,哪儿能啊?”
“确消瘦了些,多半是路上吃的不好……”
听闻屠猎户平安,刘稷心下长松一口气,面上凝重也随之去了七分。
馀下三分,则是屠猎户没出事儿,却仍要刘稷、樊庄上山。
还是那句话;
樊庄这一大把年纪,上一趟后山,很不容易。
明知如此,老猎户却依旧要樊庄上山……
“腿脚方便,却不下山……”
“多半是事儿不便在亭里说,怕让人听了去。”
思虑间,樊庄悠悠一语,引得刘稷缓缓点下头。
沉吟片刻,便对樊庄强笑一声:“无妨。”
“天色不早,叔公也总要服老——便先回去。”
“我去找屠大哥问问清楚,回来说与叔公。”
闻言,樊庄稍一尤豫,便无奈点头答应。
没办法。
日落西山,暮色将至。
黑灯瞎火的,樊庄这把老骨头,还是不拿性命开玩笑的好。
“夜了,山路不好走。”
“若不是急事儿,便且住一晚,明儿再下山。”
临走时,樊庄还不忘嘱咐刘稷一声,引得刘稷连连点头。
而后便跟着小猎户,一头钻入山脚下的树林,朝着半山腰而去。
“能是什么事儿……”
…
“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堂兄?”
“刘繇?”
“赴任了?!”
暮色下,本就幽暗的丛林,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而在半山腰的木屋内,才刚坐下身的刘稷,此刻却满是惊讶的站了起来!
“为何?!”
“先前不是说,要在洛阳再留几年,运作筹措,谋求太守之职?”
“怎还真赴任下邑了??”
惊诧之馀,刘稷也总算明白,屠老猎户此行,为何会耽搁这许久。
——牟平嫡宗,当代最杰出的两位:刘岱、刘繇二人当中的弟弟刘繇,居然赴任了!
下邑!
距离刘稷所在的小沛,不过三百里、一百二十公里距离!
这话乍一听,或许有些奇怪。
被任命为县令了,难道还能不赴任?
——还真可以。
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准确的说,是当今天子搞出‘修官钱’的说法,明码标价卖官鬻爵开始,‘走马上任’一词,便只属于那些买官的官吏了。
因为只有他们,才需要亲自去属地,尽可能多捞钱,好早日还清赊欠的买官钱。
至于旁人——尤其是举茂才、孝廉,之前又没做过官的名门子弟,则大都是如刘繇这般,派个家臣过去任县丞,自己遥领县令,远距离积攒政绩。
一边‘遥领’县令,一边留在洛阳朝堂中心,出入于高门权贵之间。
只等政绩攒够、资历‘熬’够,便立刻着手运作升迁。
除了极个别特例,入仕就从二千石的郡太守起步,才会亲自履任。
其馀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四百石的县令起步,便大都是这样一套操作模式。
说好听点,是与其赴任地方,还不如在洛阳进修几年。
说难听的,就是懒得去、不屑于去……
“屠大哥此行,见到繇兄了?”
在牟平那些年,除了旁支刘稷,便属嫡系的刘岱、刘繇两兄弟,最得老太尉赏识。
平日里,老太尉总把三人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时日一久,兄弟三人也算是情谊不浅。
刘稷是旁支,与嫡系一母同胞的刘岱、刘繇二人,自然不会,也无法亲近到情同手足的地步。
但也还算是熟稔,唤这两位堂兄一声:岱兄、繇兄。
“见到了。”
便见屋门内,屠猎户倚着门框,手中匕首不断划过木枝顶部,显然是要削尖了做陷阱。
手上忙活着,屠猎户的目光却是撒向门外,一脸的云淡风轻。
“说是洛阳不大安定,陛下身边,有阉贼作崇。”
“岱使君,任了宫中侍郎,离不得洛阳。”
“洛阳又风雨飘渺,便让繇使君离京赴任,暂避朝堂风雨。”
嗡!
只刹那——只在‘阉贼’二字,从屠猎户口中道出的瞬间,刘稷的脑海中,便飞速冒出了三个字。
十常侍!
只有五年后,引发十常侍之乱的那十位,才有资格被洛阳朝堂,评为‘在天子身边作崇’的阉贼!
却不曾想,远在五年后的十常侍之乱,居然在五年前的今天,就已经让朝堂中央,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不?
牟平刘氏,为免当代最杰出的两个子弟,在同一场风波中出变故,便将有正当理由离开洛阳的刘繇,送去了下邑赴任!
牟平刘氏如此,其馀各家各族,想来也大差不离。
“便是离京,也大可回牟平啊……”
“何必赴任下邑?”
将屠猎户带回的信息全部吸收,刘稷只以手扶额,顿感一阵头疼。
——将于半年后爆发的黄巾之乱,在历史上,波及了天下十三州中的八个州。
而在这八个州中,情况最糟糕,黄巾闹得最凶的,除了张角的老巢冀州,便首数沛国所在的豫州!
叛乱爆发后,灵帝刘弘派去平叛的三位主将:卢植、皇甫嵩、朱俊,是各领一路兵马。
其中,卢植单独负责北方战线,也就是冀州的黄巾老巢。
而皇甫嵩、朱俊二人,却是合军平定豫州!
虽然豫州的黄巾,主要集中在豫州西部的颍川郡,但再怎么说,也是在豫州境内!
沛国位于豫州东部,与豫州西部的颍川郡,中间还隔着梁国。
但下邑,却是在梁国境内!
哪怕是梁国最东部,也同样是梁国境内!
道理很简单。
——颍川郡的黄巾贼,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而是豫州各地,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流民云从的黄巾贼,最终汇集到颍川郡,才形成那股令洛阳朝堂,都不容小觑的庞大力量。
简而言之:在黄巾之乱爆发之后,整个豫州,都是战区!
而且是重灾区!
小沛是,下邑更是!
本在洛阳‘进修’的刘繇,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距离叛乱爆发只剩不到半年的当下,赴下邑走马上任……
“麻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