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赵谦坐在车厢一角,目光低垂,看似恭顺,实则他也在暗中观察李柒柒四人。
【这家人太奇怪了。
李柒柒这个瞧着年岁最大的老妇人,沉稳得不像是个乡下地方来的农妇,那样子比京城久居的官家夫人都更要有气势;
赵谦他又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长着那么一张脸的李明达,心中就不由得往旁处想了想;
与天子的长得如此相似,绝非巧合!
再联想到昨夜长公主被天子急召入宫,今早这家人又是从宫里出来的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赵谦心中浮现。
赵谦他不敢深想。
在长公主府当差这么多年,他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殿下让安排住处,他就安排住处。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想的不想,这才是保命之道。
倒是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在赵谦看来,瞧着确实是一副乡下憨厚汉子和媳妇的模样,一看就是老实本分人。
马车上的五人,各有心思的听着马蹄“哒哒”声,一路从皇宫宫门口,来到了城南槐花巷口。
李柒柒她率先下车,李明达紧随其后。
李明光和赵春娘也跟着下来,四人站在巷口,看着这条熟悉的巷子。
槐花巷不宽,青石板路有些坑洼,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裳,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这是京城之中最普通的一条巷子,住的多是些小贩、工匠、清贫的读书人,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却也还算安稳。
他们在这里住了五个多月了。
每日里过得简单,却踏实。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打破了。
李柒柒深吸一口气,率先往巷子里走。
赵谦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恰到好处的维持着礼节与界限。
走进巷子,第三户,就是他们租住的小院儿。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但干净整洁。
拿着钥匙开了门,赵谦他就只站在院子里,并未跟随李柒柒他们进屋。
“娘,咱们都收拾些什么?”
李明光低声问,声音里满是不舍。
李柒柒环顾一圈儿,目光从木床木桌,移到窗台。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生活的痕迹,都承载着他们这段日子以来,一家子的美好记忆。
“只收拾紧要的。”
她最终说,“衣物、银钱,老四的书,其他的就先放着。
反正咱们是通过会馆赁的,咱们跑不了,到了日子,就再续租就是了。”
李柒柒她这话说得平静,但李明达他却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先放着,意味着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四人分头进屋收拾。
李柒柒和赵春娘收拾衣物细软,李明达整理书籍文稿,李明光则把厨房里还能用的米面油盐打包——这是庄稼人的本能,舍不得浪费。
赵谦站在院中,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看到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火,还有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这一切都告诉他,这家人确实出身寒微。
那为什么长公主会对这样的一家人如此上心?
而且,他们可是从宫里出来的!
赵谦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明达身上。
李明达正开着窗,站在桌前小心翼翼的将一沓文稿卷起,用布包裹好。
他的动作细致,神情专注,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太像了。
赵谦在心中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约莫两刻钟后,四人都收拾好了。
每人一个包袱,不大,只装着最必要的东西。
李柒柒的包袱最沉,里头除了衣物,还有一个小木匣——那是他们家所有的银钱,以及几件值点钱的首饰,是当年姜平留给李明光的。
其实,那都是冯娘子的。
李明达的包袱里主要是书和文稿,还有就是笔墨纸砚这些器具了。
李明光夫妇的包袱最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些干粮吃食。
“走吧。”
李柒柒说,声音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然后转身,率先往外走。
李明光跟在她身后,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眼圈有些红。
赵春娘拉了他一把,低声说:“走吧,娘在等咱们。”
四人走出巷子,重新上了马车。
这一次,气氛更沉默了。
马车缓缓驶离槐花巷,驶向城东。
车厢内,李柒柒闭着眼,心中却在盘算。
长公主安排他们住进府邸,表面是恩宠,实则可以说,就是控制!
那宅子里必然布满了长公主的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
但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在明面上,长公主是在“保护”他们,这层关系可以利用。
关键是要掌握分寸。
既不能表现得太过顺从,让人以为他们软弱可欺;
也不能太过抗拒,惹恼了长公主。
要在顺从与独立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李明达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他想起李柒柒昨夜的话——要利用长公主和天子的愧疚,争取外放做官的机会。
那么住进长公主安排的宅子,就是第一步。
他们要表现得感激,但也要适度的表达不安,让长公主明白,留在京城对他们而言是危险的。
只有让长公主真切的感受到他们的恐惧,她才会真心实意的帮他们离开。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驶入城东。
这里的街道更宽阔,房屋也更气派,多是些官员富商的宅邸。
行人衣着光鲜,车马络绎不绝,与槐花巷所在的城南截然不同。
最终,马车在一座宅邸前停下。
李柒柒掀开车帘看去,赵春娘和李明光都随着李柒柒的手去看。
“啊!”
李明光和赵春娘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惊讶,小声的“啊”了一声儿出来。
朱漆大门,石狮拱卫,门楣上虽无匾额,但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宅院。
门前站着四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站姿笔挺,眼神锐利。
这宅子是真的很气派。
赵谦率先下车,对侍卫说了几句,侍卫立刻躬身让开。
“李夫人,请。”
赵谦转身,对已经站在车辕之上的李柒柒如此说。
李柒柒定了定神,率先下车。
李明达紧随其后,李明光和赵春娘最后下来。
四人站在宅门前,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心中俱是五味杂陈。
? ?这是糖衣炮弹啊!
裹着蜜糖的毒药,不外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