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能只这般算了。”
李柒柒摇头，“只是这账，要换个算法。”
赵春娘很有眼色，且这一路上，从朱雀大街上看着冯五娘一刀砍马头，到来这君又来酒楼吃席，冯五娘这个女娘都对她很是体贴。
所以，赵春娘她就赶紧倒了一杯茶先给李柒柒递了过去，然后就又给冯五娘倒了一杯去。
李柒柒对着赵春娘点点头，示意她坐下，那意思是——你只给我和五娘子倒茶就是，旁人就不必管了。
赵春娘听话的在李柒柒身后再次坐下了，李柒柒把那杯赵春娘给冯五娘倒的茶，往冯五娘的面前推了推她面前:“五娘子，先喝口茶，静静心。”
冯五娘端起茶杯，手还有些抖，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那股烧心的愤怒似乎也平息了些。
唐世俊见场面稳定了下来，他这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钦佩:“老夫人说得甚好，世俊佩服。”
温十八也点头:“确是如此。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
李明光和赵春娘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可两人看向李柒柒的眼神里，满是骄傲——这是他们的娘，虽然是个来自乡下的妇人，可他们娘说的话，连这些贵人都要听呢。
李柒柒摇摇头:“老身不过是多活了几年，多见过些事罢了。”
谦虚了一句，李柒柒她再次看向冯五娘，“五娘子，老身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急不得。
越是大事，越要慢慢来。”
冯五娘放下茶杯，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
这会子情绪稳定下来了，冯五娘的心中倒是不仅仅有愤怒和悲伤了，反而是多了一股子难堪！
她出自卫国公府的二房，乃是勋贵出身，自小交往之人也都是京城之中的王孙贵族；
当初，明明是郑家亲自求娶上门的，也是郑家亲口应下——绝不纳妾！
她——冯五娘，要出身有出身，要样貌有样貌，能文会武，端是一个好女娘！
他——郑怀瑾焉敢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竟是如此戏弄于她！
若是郑二郎他有自己喜爱的女娘，为何当初还要去她家提亲？
这把她冯五娘置于何地？
【我便是终生不嫁，可也不想嫁给这般表里不一的男子！
李柒柒看着冯五娘平静下来的脸，这才继续开口:“现在，五娘子和冯四郎君，你们该做的不是提着刀、甩着鞭子冲下去，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赶紧先派个人去调查那女娘的来处。
她是谁家的女儿？
与郑二郎是何关系？
何时相识的？
这些，都得弄明白。”
冯五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再派人盯着还在游街的郑二郎，”李柒柒继续说，“瞧瞧，他游街结束后，是否会与那女娘再见面。
若见了，在何处见？
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这些，都是证据。”
她的话音刚落，唐世俊已经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厮长寿。
长寿从刚才就一直垂手站在门边，此刻见自家小公爷看向自己，他立刻会意。
“长寿，”唐世俊淡淡道，“方才那女娘所在的窗口，你可看清楚了？”
“回世子，看清楚了。”
长寿躬身，“是在斜对面二楼的兴庆阁。”
“去查。”唐世俊只说两个字。
“是。”长寿应声，又补充道，“方才奴已经记下了那女娘的衣着打扮——鹅黄襦裙，头发梳的是堕马髻，发间插着支金钗，那金钗上头好似是还镶着珍珠。”
李柒柒闻言，不由得看了长寿一眼。
【这小厮倒是机灵，不用主子吩咐，就已经把该记的都记下了。
而且，目力也是少有的，李柒柒她是自带五感超群，这才能看到刚才那女娘发间的装饰，那金钗上确实是镶嵌着珍珠来的。
长寿得了唐世俊的点头，就转身推门出去了，动作轻快，没有半点拖沓。
看着长寿离去，李柒柒这才又对冯五娘说:“五娘子乃是赤诚之人，正是因着如此，才更要谨慎，断不可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之地。”
她说着，又看向冯四儿:“冯四郎君疼爱姊妹，这份心老身明白。
可越是疼爱，就越要深思熟虑，断不可因一时之气，让外界妄议娘子婚事，更不可因此让冯家名声受损。”
冯四儿重重点头，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冲动的火气，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老夫人说得是，刚才是我冲动了。”
“老夫人说得好啊！”
唐世俊这时就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没想到老夫人虽居乡野，却有如此见识，思虑之周全，真是让我等自愧不如。”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李柒柒，目光复杂。
先前他只是对李明达好奇，觉得李明达长了那么一张脸，必定是与天子有关系的。
可现在，他看着李柒柒——这个养大了李明达的乡下老妇，倒也很是不简单。
一个偏僻乡下地方的农户，不仅仅能养出李明达那样的读书人；
且还能有这般见识，三言两语之间就劝住了冲动的冯家兄妹，还给出了如此周全的建议！
这绝不是普通农妇能做到的。
李柒柒对唐世俊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只转回头来看向冯五娘。
她对着冯五娘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又带着几分了然。
“五娘子可将今日之事在回到家中后，告诉至亲。”
李柒柒轻声说，“你的父母兄长，自是会帮你筹谋一二。
到时候，端看娘子是想如何对待这门亲事了——是退，是留，还是另作打算。”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话已点到，再说就过了。
冯五娘看着李柒柒，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或是难堪，而是因为感激。
她站起身，对着李柒柒深深一福:“多谢老夫人指点。五娘记住了。”
冯四儿也起身，抱拳行礼:“多谢老夫人。方才若不是老夫人拦着，我怕是真要闯下大祸。”
李柒柒摆摆手:“二位客气了。今日我家老大和春娘，也是多亏了你们相帮，要不是你们，他们俩怕不是要受伤了。
老身今日多言了，五娘子和冯四郎君不嫌老身话多就好。”
听了李柒柒这话，冯五娘和冯四儿自是又说了两句感谢的话，就是唐世俊在旁都多说了两句好听话来。
李柒柒见话已说完，便站起身。
赵春娘和李明光在后头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左一右站到了李柒柒的身旁。
“唐世子，”李柒柒对着唐世俊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世子宴请，我们娘仨才能站在这处瞧我家四郎的好风采。
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家去了。”
唐世俊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老夫人切莫多礼。今日能请到老夫人和二位，是我的荣幸。
来日方便了，我再请李四郎君吃茶。”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人住在何处？我派马车送你们回去。”
李柒柒她自是婉拒了唐世俊想要派车的安排，而是直接带着赵春娘和李明光就这么离开了雅间。
门开了，又关上。
雅间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唐世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李柒柒三人走出酒楼，汇入街上的人群，渐渐走远。
? ?小唐这孩子，心眼儿其实挺多的。
再就是，以冯五娘的出身条件，不嫁该是比嫁给郑二郎这么个没担当的男人要能好过许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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