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凉国公府。
姚妈妈她已经请了医师回府,给冯大郎君冯文轩诊了脉,开了方子。
此刻冯文轩他已经喝过了药,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床榻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就只剩一把骨头。
冯大郎他睡着的时候眉头都还是蹙着的,像是梦里也在忍受病痛。
姚妈妈站在床边,看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另一张脸——黝黑,健壮,眉眼轮廓与床上这人像了六七分,可精气神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养在锦绣堆里的病弱公子,一个长在田间地头的健壮农夫。
可那张脸那张脸骗不了人!
姚妈妈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的直跳。
她想说,又不敢说。
这事太大了,大到她一个奴婢,根本就扛不住。
“妈妈,”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姚妈妈的身后响起,“大郎他可是睡下了?”
姚妈妈回头,见是凉国公老夫人走了进来,连忙躬身:“老夫人,大郎君刚喝了药,才睡下了。”
老夫人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孙儿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了姚妈妈的脸上。
“你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老夫人问,语气平淡,“不是说了,快去快回么?”
姚妈妈心头一紧,连忙道:“老夫人恕罪。路上路上出了点事。”
“什么事?”
姚妈妈便把今日在朱雀大街上的事说了——纵马疾行,差点伤了孩童,被卫国公府的冯四儿和冯五娘拦住,马让冯五娘一刀斩了头,赔了银钱,才算了事。
她说完,小心翼翼的观察凉国公老夫人的脸色。
老夫人她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不悦:“卫国公府的人?
冯四儿那孩子,打小就是个混不吝的。
还有那个冯五娘,一个女娘家,提着长刀招摇过市,还当街斩马头,像个什么样子?
没有个女娘该有的模样!”
她说着,抬眼看向姚妈妈,却见姚妈妈的脸色不太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心中一动。
“你这是怎的了?”
老夫人问,“可是还有什么事?”
姚妈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冯大郎,轻声道:“这儿说话不方便,随我来。”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姚妈妈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冯大郎的院子,穿过回廊,来到了老夫人住的慈安堂。
进了正房,老夫人挥退了屋内的婢女婆子:“都下去吧,没我的话,不准进来。”
婢女婆子们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如此,这屋里就只剩下凉国公老夫人和姚妈妈两个人了。
老夫人她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不喝,只看着姚妈妈,缓缓道:“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让你弄出这般模样来?”
姚妈妈站在屋中央,看着老夫人平静的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想起李明光那张黝黑的脸,想起那双与冯大郎有六七分相似的眼睛,想起
“噗通!”
姚妈妈她忽然对着凉国公老夫人跪下了。
双膝结结实实的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妈妈,这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从未有过这般举动。
“你这是做什么?”
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起来说话。”
姚妈妈却不起身,反而往前爬了两步,抬起头,眼中已是含了泪:“老夫人奴婢、奴婢今日在街上,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一个男子。”
姚妈妈说出口的声音是在发颤,“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劳作的庄稼汉。”
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一个庄稼汉,也值得你这般?”
“可是”
姚妈妈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是那男子的脸那眉眼,那脸型轮廓和咱们家的大郎君,像了六七分!”
“啪!”
茶盏从老夫人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散落,像一片片枯死的叶子。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凉国公老夫人僵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姚妈妈,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你你说什么?”
良久,老夫人才开口,声音干涩,难听的很。
姚妈妈泪流满面,重重叩首:“老夫人,奴婢不敢撒谎!
那男子和咱们大郎君,真真像了六七分!
只是大郎君是苍白瘦弱的;那汉子是黑壮结实。
那张脸奴婢绝不会看错!”
老夫人闭上眼,落在膝上的手紧握成了拳头,藏到了衣袖之中去。
“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处?”
睁开眼睛的老夫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
姚妈妈摇头:“奴婢奴婢没来得及问。
当时英国公世子、卫国公府的四郎君和五娘子都在场,奴婢奴婢不敢多问。
不过,奴婢听着他们说话,那男子,应是姓李!
且还有一个成了今科进士的弟弟!”
“英国公世子?”
老夫人眉头一拧,“唐世俊?他怎么会在?”
“那男子”
姚妈妈顿了顿,“那男子当时救了差点被马车踩踏的孩童,四郎君和五娘子又救了他。
后来英国公世子路过,认识这人,说说与其弟弟相识。”
老夫人沉默了。
见凉国公老夫人不说话,姚妈妈她低下了头去,过了几息功夫,咬了咬牙,姚妈妈她终是抬起头来看向老夫人,小声道:“老夫人,这人的长相,再有相似,也不该是那般相似来的。
奴,奴婢想着二十多年前老国公爷后院儿里的张姨娘,她生的那个”
“婉珍?”
听到凉国公老夫人说出了这个名字,姚妈妈她就再次低下头去了。
不过姚妈妈的嘴里就也应着:“是!就是婉珍娘子!
她,她若是和当年那个人有了孩子”
姚妈妈的话并未说完,就停了口。
而凉国公老夫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飞快的转动。
“去查。”
过了良久,老夫人她开口,声音冷得能在三月天上冻死个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那男子的来历。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祖籍哪里一五一十,全都查清楚!”
“是!”姚妈妈重重点头。
“记住,”老夫人补充道,“要悄悄的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尤其是不要惊动英国公府和卫国公府上!”
姚妈妈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老夫人挥挥手:“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姚妈妈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一个人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看着散落的茶叶,看着那一滩渐渐冷却的茶水。
过了许久,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这座传承了三代的国公府,在夜色中显得巍峨而肃穆。
可老夫人的心,却像那滩冷却的茶水,一片冰凉。
【吾儿已过了年岁,哪怕后院儿里头纳了七八个年岁小的妾室,可五六年过去了,就也没什么好消息传出来。
大郎他身子骨不行,不能为国公府绵延子嗣;若是,若是那个男子,当真就是婉珍生的,怎么的,都是要比隔了房头的关系要亲近。
只要,只要他愿意改姓,再给国公府生下健康的男嗣
到时候,只要把孩子过继到大郎名下,那也就还是我们这房的子嗣!
这爵位,就只能是我们这房的!】
??她想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