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看着李明达,看着这个她想了二十年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锐利,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的要更聪明,也更冷酷。
他看透了这一切。
看透了她的愧疚,看透了她的自私,看透了这背后的算计与危险。
良久,长公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嘶哑:“那你想要什么?”
李明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后退一步,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他低下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只求一件事。”
长公主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明达,心中很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个刚才还言辞锋利、毫不退让的孩子,此刻却跪在她的面前,姿态卑微。
“你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请殿下为我向陛下求一个恩典,”李明达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允许将我外放为官!
不拘是何处,偏远些更好,只要能离开京城,远离这是非之地。”
长公主愣住了。
“殿下刚才说的那些权势、财富、前程我都不想要。”
李明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想凭自己的本事,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
哪怕只是个七品知县,哪怕要去瘴疠之地,我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眼眶之中终是泛起了泪光:“至于殿下你所说的那些,我心领了。
我已经二十岁,我已经有了自己想走的路。
殿下,你,你就当就当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吧。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李明达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长公主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马上意气风发的郎君,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悲伤
【现在,我和阿凛的孩子,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放过他。
求我,让我就当“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长公主她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低下头去,再是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压抑而痛苦,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悔恨、痛苦,全都哭出来。
李明达跪在地上,听着那哭声,心中不是没有心疼,可更多的就还是想要自保!
他知道,自己说得这些话,伤了长公主的心。
可他没有选择。
他若留在京城,认了长公主,表面上可能会是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定是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也是成了长公主填补心中愧疚的工具人。
他不想这样。
他想清清白白的活着,凭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路。
哪怕这条路,要跪下来求人,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要伤了一个母亲的心。
良久,长公主的哭声渐渐停歇。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明达面前,俯下身,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滞。
那双手保养得宜,戴着价值不菲的玉镯,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长公主她看着跪伏在地的李明达,看着他因叩首而绷紧的后颈,看着他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侧脸轮廓,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好。”
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答应你。”
李明达的身体一颤,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意外——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在他原来的猜想之中,这第一次可能不会成功,说不得要三五遍的请求,长公主就才会应下。
“我会向陛下求情,让你外放。”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在承诺,“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李明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等待着长公主她可能提出的任何交换。
“三年。”
长公主的目光穿过他,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外放三年。
这三年里,我会派人护着你和你家人周全。
凉国公府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只要我在一日,就没人能动你们分毫。”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李明达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却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凝结:“三年之后你若还想留在地方,我不拦你。
可若你想回京城”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在京城等你。”
李明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谢殿下。”
这一声“谢殿下”,恭敬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再次将两人隔开。
长公主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但又极苦的笑来。
她终于伸出手,这一次,她稳稳的扶住了李明达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长公主的掌心温热,却向李明达传递着一种无力的冰凉。
“起来吧。”
她说,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三日后,我会给你答复。”
说完,长公主她转身,不再看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刻入骨髓的皇家仪态,是她这个母亲最后的盔甲。
可那挺直的背影,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苍凉。
门开了,又关上。
彻底隔绝了长公主和李明达两人的世界。
李明达独自站在空旷的厅堂中央,膝盖处还残留着青砖地面的冰凉触感。
他成功了!
他从长公主的口中求得了想要的外放的承诺,甚至得到了未来三年的庇护。
可为什么,他确实觉得胸腔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方才那些尖锐的质问、冷酷的分析,此刻像回旋的镖,一下下打回到他自己的心上。
李明达的眼前晃过长公主最后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被彻底击垮后的空洞。
他想起她汹涌而出的眼泪,想起她踉跄后退时瞬间灰败的脸色。
【我真的做的对吗?】
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心底发出了质问。
但随即——【我没有错。】
李明达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留在京城,认下这身份,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靶子。
娘说得对,权势是好东西,但要命去换的权势,不能要。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要!】
李明达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微凉的春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带着泪意的空气。
长公主她那份迟来了二十年的、沉重而充满纠葛的母爱,不是属于他的;他承载不起,也不愿承载。
就让她,当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吧。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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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达也是,说话说得太僵硬,虽然目的达到了,但这个过程实在是一言难尽。
?接下来,就到了李柒柒去给李明达收拾残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