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寂静。
长公主她坐在上首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柒柒,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沉的、属于母亲的光。
许久,长公主缓缓起身,走到李柒柒面前,伸手将她扶起。
这一次,李柒柒她没有拒绝。
“李夫人,”长公主的声音嘶哑,却温和了许多,“谢谢你今日前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长公主她扶着李柒柒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却站着,眼中泪光未干:“你说得对,我该庆幸,我的儿子不是个没良心的。
我也该庆幸,他遇到了你这样的母亲。”
厅内的气氛在李柒柒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后,已悄然转变。
长公主她不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李柒柒也少了几分最初的卑微谨慎。
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那是两个母亲之间,关于同一个孩子的默契。
李柒柒见长公主神色松动,心中稍定,知道是时候再说些好听的话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动作朴实无华,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殿下,”李柒柒她温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民妇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公主拭去眼角残泪,轻轻点头:“李夫人但说无妨。”
“第一件,是关于将来。”
李柒柒的眼中泛起了温和的笑意来,“明达那孩子,将来总是要成婚的。
民妇想着,到那时,必要请殿下坐上席。
殿下是明达的生母,这份尊荣,谁也替代不了。”
这话说得巧妙极了。
既肯定了长公主的身份,又给了她一个具体的、可期待的将来。
长公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是一种被认可、被接纳的喜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只化作一声轻叹:“他……他会愿意吗?”
“殿下这话说得?
怎会不愿意?”
李柒柒语气笃定,“母子连心,这是天理人伦。
只是如今时机不对,孩子心里也乱。
等他在外头历练几年,心定了,事成了,自然会明白殿下的苦心。
到那时,请殿下坐主位,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长公主的唇角不自觉的扬起,那笑容虽浅,却是发自内心的。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她的十安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新妇的手,在喧闹的喜堂里,向她行跪拜大礼。
只这么一想,长公主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
李柒柒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话是说到长公主的心坎上了,便趁热打铁,说起第二件事:“这第二件,倒是有些冒险,但民妇想着,或许能解眼下的困局。”
长公主神色一正:“夫人请讲。”
“殿下方才也说了,明达的身份一旦公开,必成众矢之的。”
李柒柒压低声音,“可若是一直捂着,反倒更惹人猜疑。
太子的人能找上门来,说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与其让他们瞎猜,猜出些更离谱的——比如以为明达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
长公主的眉头高高皱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见长公主听到了心里去,李柒柒就又紧跟着说:“毕竟,这血脉亲缘,明达的那张脸,着实是和陛下相像!”
【是啊!这孩子长得像舅舅,与阿尧年轻时的模样,像了八九成去!】
因此,李柒柒所说的这个可能性,长公主她不是没想过,但被李柒柒这般直白的说出来,长公主就才真切的往这方面去想,这才觉出其中的凶险。
若真让人这么以为,尤其是让太子这般认为了,李明达的安全着实是个问题。
这皇权斗争,长公主她早年就参与过;她当然知道,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为了权力,人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不如,”李柒柒的声音更轻了,“殿下就主动放些消息出去?
虽然民妇来京城的日子不算长,但也转弯抹角的知道,这京城里是有那些专门贩卖消息的铺子的。
只需要花些银子,让他们把话传出去——就说新科探花李明达,实则是殿下失散多年的亲生子!
至于明达身世背后的隐秘,模糊的说上几句就是,只说是当年阴差阳错就得了。
反正,世人皆喜听贵人家的事;不必说得清楚明白,世人自己个儿会补全这背后隐秘。
但明达与殿下之间的母子关系,就可以说得清清楚楚了。
如此,想来,应是能让那些或明或暗的,对明达不怀好意的人或势力,能稍稍放下一些对明达的探究,也能暂且,最大程度的保护明达的安全。”
长公主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夫人的意思是以真乱真?”
“正是。”
李柒柒点头,“把真话说出去,反而没人信里头还有更深的秘密。
大家会说,哦,原来是殿下的儿子,难怪长得像天子——外甥似舅,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这样一来,既断了那些离谱的猜测,又让明达的身份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最重要的是”
李柒柒她顿了顿,看着长公主:“这样一来,殿下就能名正言顺的护着他了。
母亲护着儿子,谁还能说什么呢?”
长公主霍然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朵绽开的昙花。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绣纹,脑中飞快的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
“此法甚妙。”
良久,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其让人暗中揣测,不如把话摆在明面上。
只是这消息要放得巧妙,不能太刻意,要像是自然而然流出去的。”
“殿下英明。”
李柒柒适时奉承了一句,又不失分寸的补充道,“民妇只是瞎想,具体如何操办,还得殿下定夺。”
长公主重新坐下,看着李柒柒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李夫人过谦了。
你这法子,既解了明达的危局,又给了我们母子一个名分——虽然是私下里的,但总好过永远藏在暗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我在这京城里头活了大半辈子,却没想到这一层。
倒是夫人这般在民间生活的,更懂得人心。”
李柒柒就也跟着长公主笑了笑,她那笑容朴实而温暖:“民妇只是想着,凡事都有个度。
藏得太深,反惹猜疑;说得太明,又招祸端。
半遮半掩,恰到好处,才是长久之计。
殿下也是关心则乱,民妇明白殿下的爱子之心。”
这话说得实在,长公主听得连连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心中的嫉妒虽未完全消散,却已掺杂了更多的敬佩。
是啊,能把她的孩子教得这么好,能把事情想得这般周全——这李柒柒,绝非寻常妇人!
李柒柒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说起了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殿下,”她的声音更柔和了,“民妇还有最后一句话,可能有些僭越,但不说出来,民妇这心里着实是不踏实。”
??缓和关系,就是缓和关系;?该用低姿态就要用,该拿得好处也不能不要。
?有的时候,尊严大于钱;?但有些时候,不能因为尊严,连钱都不要了。
?总之,灵活运用,利益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