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茶摊子的斜对面,就是一家名为“清风”的三层茶楼。
这会子,茶楼二楼的一个雅间内,三个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今日这出戏,可比戏台子上演的要精彩多了。”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抿了口茶,慢悠悠的对另外两人如此道。
他的对面坐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文士,此人头戴方巾,闻言轻笑:“王东家这话说得轻巧。
李家今日若是没撑住,可就是家破人亡的惨剧了。”
“所以我才说精彩啊。”
王东家放下茶盏,“你们读书人总说‘民不与官斗’,可今日这李老夫人,硬是把凉国公府的脸皮撕下来,踩在地上碾了三遍。
这份胆识,多少男子都比不上。”
桌上坐着的另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汉跟着道:“老夫在京城住了也要有四十年了,这般的阵仗还真的是头回见。
凉国公府啊太急了。”
“能不急么?”
文士接口,“冯家大郎眼见要不行了,长房绝后,爵位旁落给庶出子。
往后,还得看庶子庶孙的脸色过活,他们这般高贵惯了的人如何能受得了?
不过,也是,哪怕就是在寻常的富贵人家,应也是忍不了这样的气的。
如今,老国公夫人她不过就是狗急跳墙了吧。”
听了文士所说,老汉跟着就摇头:“再急也不能这般行事。
而且,听她们二人这口中所说——凉国公老夫人她是认定了,那李家大郎就是凉国公府上一代的六娘子与人私奔所生;
可若是如此,这不就还是庶出女所出的外孙?
哪怕是有老国公的血脉,可这同是庶出,关系更亲近的,不该是其他房头的庶出子所生之孙么?
怎的,凉国公老夫人却是非要去认这庶出女的儿郎来?
这其他房头的庶子难道没有儿郎?”
文士呷了一口茶,笑着看向山羊胡老汉,“刘兄没有家室,在这上头就不懂了吧?”
说完这句,文士就又去看王东家。
“王东家家中有庶出子女,可是明白这凉国公老夫人的心?”
富商王东家面对友人文士的调侃,倒是笑着对文士点了点头。
他伸手捻了捻自己个儿的短须,脸上露出了一种“你们读书人不懂生意经”的笑容,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斟了杯茶。
“刘老哥,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朝山羊胡老汉抬了抬下巴,“这庶出女生的外孙,和庶出子的儿子,乍看都是庶出血脉,可里头的门道大不一样。
来来,让我给你掰扯掰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桩,好拿捏。
庶出子的儿子,确实就是老国公的血脉,但人家有亲爹护着,背后一大家子人,你想拿捏?
难!
可庶出女的儿子就不一样了——老国公可说了,那六娘子早就死了,与之私奔的男人应是也死了。
这儿子养在李家,无根无基的,认回来还不是任由凉国公老夫人搓圆捏扁?”
他做了个揉面团的手势,引得老汉和文士都笑了。
“再看今儿个这场面,”王东家压低声音,“凉国公老夫人开口就是让人休妻另娶,闭口就是安排婚事生儿子。
她凭甚这么霸道?
不就是吃准了那李家是平民,好拿捏么!
要是换作凉国公府里头那二房三房的庶子,她敢么?
哪怕她就是嫡母又如何?
可她老了啊!
一大半身子就已经入土了的老人,她又能活几年?
而且,庶出子那个是一大家子,再加上姻亲,人家的亲爹能乖乖听话么?”
老汉若有所思的点头:“是这个理儿。可那李家大郎瞧着不是个软柿子啊。”
“所以才说凉国公府走了一步臭棋。”
王东家摇头,“他们的算盘打得好——先把人认回来,捏在手里。
等生下健康的孙子,过继给快死的冯大郎,承袭爵位。
至于这李大郎嘛”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完了,是留着当富贵闲人,还是‘病故’了事,不全看老国公夫人的心情?”
文士听得皱眉:“这也太过狠毒。”
“狠毒?”
王东家冷笑,“刘老哥,那些高门大户后宅里的阴私事,可比咱们这般的平民百姓家里的龌龊事还要多啊。
为了爵位家产,亲兄弟都能下死手,何况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外孙?”
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桩,也是最紧要的一桩——名分。”
“名分?”老汉不解。
“对,名分。”
王东家正色道,“庶出子的儿子承爵,那是‘旁支承祧(tiāo)’,往后可不是长房的人了!
但庶出女的儿子就不一样了——过继给长房嫡孙,那就是‘嗣孙’,名分上算嫡系!
想必之前,国公府里的二房三方应是也提过想要过继子孙给长房来的,但老国公夫人应是都没应下。
她也明白,待得她百年之后,国公爷又能活几年?
怕不是今日过继了,三年五载的这过继来的儿郎,就又回返自己个儿的家,长房仍旧还是会断了香火啊!”
文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过继给冯大郎,那孩子名义上就是长房嫡孙所出,承爵名正言顺。
且,这般的孩子没有旁人支持,不会把爵位再落到庶出子所在的二房和三房头上去;
这就保证了长房的传承和香火!”
“正是!”王东家拍桌,“所以说凉国公老夫人她精明着呢。
她不是不知道庶女之子也是庶出,但她要的就是这个‘过继’的名分!
庶女之子过继给嫡孙,生的孩子就是‘嫡嗣’。
而庶子之子过继未来,那就还是会把长房的家业全都拱手相让了啊!”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家不是软柿子。”
文士叹道,“更没算到长公主会来。”
王东家重新端起茶盏,悠悠道:“所以说,做人啊,不能太贪,也不能太狠。
凉国公府要是好言好语商量,许以厚利,慢慢图之,未必不能成事。
非要这般急吼吼的上门强抢,逼人休妻——这事要是传开,凉国公府的百年清誉就都完了。
你们没听见李老夫人最后说什么?
说是要去刑部!”
“刑部?”王东家挑眉,“她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
文士正色道,“李老夫人今日那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可都说在了人的心坎上。
尤其是她质问凉国公老夫人的那句——你当自己是谁?
只这句,就够得上说凉国公府他们‘不敬君上,藐视皇权’了!
毕竟,她就算是老国公夫人,也确实并未拿出实证来证明——李家大郎就是冯家六娘子所出啊!”
山羊胡老汉捻着胡须:“而且,今日长公主可来了。
这事啊,已不是两家私怨,是勋贵与平民之争,是权与法之争了。
这李夫人,端是心眼透亮啊。”
涉及皇权,一时之间,雅间之内,沉默了片刻。
茶香袅袅,窗外传来了街市上的喧闹声来。
过了一会子,王东家他忽然道:“你们说李家四郎,真是长公主的儿子?”
文士瞪他一眼:“慎言!这种事也是咱们能瞎猜的?”
老汉却笑了:“是不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长公主今日的态度,已表明了一切。
凉国公府的这步棋,走得太臭了。
不仅没认回血脉,还得罪了长公主,更在百姓面前丢尽了脸,让这事儿被传开来了。”
“丢脸是小事。”
文士摇头,“若李老夫人真闹到刑部去,凉国公府啊”
?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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