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李长歌也遇到了一大批小队。
第一颗子弹像条毒蛇,撕裂沉滞的夜气,带着灼热的死亡之吻,紧挨着李长歌的耳廓擦过。
噗的一声闷响,带着湿意的木屑飞溅开来,几点微小的碎屑粘在他的睫毛上,又被猛烈的摇头甩脱。
他紧贴着冰冷的石磨盘,粗糙的表面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坚硬而绝望的质感。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枪声短暂地沉寂下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窒息。
只有士兵粗重的喘息,皮靴碾过碎石的摩擦声,还有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残忍意味的吆喝,从磨坊破败的木板墙缝隙里硬生生挤进来,清晰地灌入他的耳中。
“十二个。”李长歌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冰冷的数字在舌尖滚过。
刚才电光石火间,借着月光和远处村庄燃烧的摇曳火光,他已看清了外面那张死亡之网的核心:一个军官,身材壮硕,手里拎着一支枪管幽蓝的毛瑟驳壳枪,像握着一把收割性命的短镰。
十一个士兵,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将他藏身的磨坊围在中央,汉阳造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如同毒蛇吐信。
他们占据了磨坊前唯一的土路,旁边废弃猪圈的矮墙,以及左侧那几棵孤零零的老槐树。
一张火力交织的网,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死死钉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紧束的布带,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心猛地一沉。
冰冷的金属刀柄,只剩下三柄。
薄而锐利的飞刀,此刻是他仅存的,能发出声音的獠牙。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沉重得如同压着一块磨盘石。
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身前巨大的石磨上,随即又闪电般扫过四周。
磨盘底座下,幽暗的角落里,露出半截粗陶坛子的轮廓。
那里面是火油!
他记起逃入磨坊仓促一瞥时,灶台边确实有个这样的坛子。
视线再往上,屋檐下黑黢黢的阴影里,悬吊着几串沉甸甸的腌菜瓦罐,像一排排沉默的,圆鼓鼓的黑色果实,在夜风中微微晃荡。
“噗!”
“砰!”
“砰!”
枪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响。
子弹如同骤雨般泼洒过来。木屑,土块,碎裂的瓦片,在磨坊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迸射,跳弹。
一颗子弹凶狠地楔入李长歌头顶不足半尺的厚实木梁,发出沉闷的入木声,震得整座磨坊似乎都随之颤抖。
另一颗子弹紧贴着他蜷缩的小腿外侧飞过,狠狠钻进地面,带起的尘土溅了他一脸。
灼热的铅腥味和尘土气息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地蜷缩在石磨背后这块唯一能提供些许遮蔽的钢铁磐石之后,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弓弦,抵抗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要将人撕碎的冲击波。
“嗒嗒嗒——”一阵更猛烈的扫射。
毛瑟手枪那特有的急促连发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密集地敲打在磨坊的门板和墙壁上。
那军官显然不耐烦了。
枪声再一次诡异地停歇了。
空气里只剩下受伤士兵压抑的痛哼,还有皮靴踩踏碎瓦砾发出的刺耳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令人作呕的从容,最终停在磨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外几丈远的地方。
一个粗嘎,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穿透木板缝隙,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残忍的得意和嘲弄:“嘿嘿,磨盘后面的耗子!听声儿,你那破枪哑火了吧?识相的,自个儿爬出来,爷给你个痛快!再磨蹭,老子把你揪出来,活剥了皮点天灯!”
声音顿了顿,似乎为了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恐惧,又刻意放慢语速,带着黏腻的恶意,“想想你爹妈是怎么叫唤的?嗯?爷保证,你的动静儿,比他们还响亮!”
一股冰冷的火焰瞬间从李名歌的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几乎要冲破眼眶。
爹娘临终前绝望的嘶喊,邻居们被枪托砸倒时的闷响,孩子惊恐的哭叫那些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最深处的血火炼狱景象,此刻被门外恶魔的话语狠狠撕开,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呛人的焦糊味汹涌而出。
他紧握飞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不能冲出去!那是陷阱!愤怒是野兽,理智才是猎人最后的武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充斥着火药,尘土和血腥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强行压下胸腔里沸腾的杀意。
他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从石磨后面弹射而出。
身体在空中完成一个迅猛的侧滚翻,动作流畅而精准,带起一阵裹挟着灰尘的旋风。
在身体尚未完全落地的刹那,右手闪电般扬起。
“嗤!”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锐响!
“呃啊——!”门外左侧,一个紧贴着矮墙,正准备探头射击的士兵,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被割断气流的,短促而恐怖的嘶鸣。
他手中的汉阳造“哐当”一声砸在脚下的碎石地上,身体向后踉跄,随即沉重地栽倒,月光下,指缝间暗红的血瞬间涌出。
“在那边!开火!”军官惊怒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响起。
密集的子弹顷刻间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狂暴地扑向李长歌刚刚现身的位置,打得地面尘土飞溅,火星乱迸。
然而,李长歌的身影早已随着飞刀出手的瞬间,如同融化的影子般重新缩回了巨大的石磨盘后方,那坚硬的岩石成了他唯一的盾牌,子弹疯狂地啃噬着磨盘边缘,石屑纷飞。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凶猛的报复性火力倾泻。
子弹如同冰雹般持续不断地砸在石磨和周围的墙壁上,碎石和木屑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
李名歌的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猛地探出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抓住磨盘底座下那半坛火油的坛口边缘,手臂的肌肉瞬间贲张,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给我起!”一声低吼,沉重的陶坛被他硬生生从底座下拖拽而出。
坛身上沾满了湿滑的陈年油污。他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腰腹力量猛然爆发,双手抓住坛沿,将这沉重的凶器抡圆了,朝着磨坊那扇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粗陶坛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声,轰然撞在破败的门板上。
“哗啦——哐当!”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木屑和粗陶碎片如同爆炸般向门外激射。
粘稠,刺鼻的暗黑色火油如同一条污浊的恶龙,猛地泼洒开来,劈头盖脸地浇在离门最近的两名士兵身上,也溅湿了门前的土地和旁边的矮墙。
浓烈呛人的油味瞬间压过了硝烟。
“操!什么鬼东西!”被淋了一头一脸的士兵惊恐地抹着脸,发出恶心的咒骂。
就在碎片飞溅,油污泼洒的同一瞬间,李长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再次闪出石磨掩护。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足尖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一点,整个人借力腾空跃起。
他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双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一根从屋檐垂下的,捆扎着瓦罐的粗麻绳。
“给我下来!”他低喝一声,身体借着下坠的重力猛地向下一拽!
“哗啦啦啦——!”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陶瓷碎裂声骤然响起。
如同平地炸开了一串惊雷。
屋檐下悬挂的七八个沉甸甸的腌菜瓦罐,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扯动,瞬间挣脱了绳索的束缚,争先恐后地从高处砸落下来!它们如同黑色的冰雹,狠狠砸在磨坊门口那片刚刚被火油浸透的地面上,也砸在
破碎的瓦片像锋利的飞镖一样爆射开来!
更可怕的是,坛子里腌渍了不知多久的酸臭菜汁和浑浊的卤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混合着尖锐的陶瓷碎片,劈头盖脑地倾泻而下。
“啊——我的眼睛!!”一个士兵首当其冲,被破碎的瓦片和酸臭的卤水正正砸在脸上,他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死死捂住眼睛,粘稠的酸液顺着他指缝流下,瞬间灼烧起皮肤,冒出滋滋的白烟。
剧痛让他像被砍倒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向后栽倒。
“呃啊!什么东西!好痛!”另一个被碎片划破脸颊和手臂的士兵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淋漓的酸臭汁液,剧痛和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门口瞬间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刺鼻的酸臭味,火油味,血腥味和士兵们惊恐痛苦的嚎叫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被这突如其来的,混合着物理和精神双重打击的“瓦罐雨”彻底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视野被肮脏的汁液模糊,剧痛让士兵们本能地退缩,躲避,纪律和阵型荡然无存。
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李长歌落地,拽绳,瓦罐爆裂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就在瓦罐雨倾盆而下,门口陷入地狱般混乱的刹那,他落地的身影没有丝毫迟滞。
他像一支离弦的劲弩,猛地扑向磨坊角落里那个早已熄灭,歪倒在地的破旧煤油灯!
“砰!”一脚。
脆弱的灯罩应声碎裂,玻璃渣四处飞溅。
他看也不看,一把抄起那沉重的生铁灯座,粗糙冰凉的触感传递着一种原始的暴力。
灯座里,小半盏浑浊粘稠的煤油,随着他的动作在里面危险地晃荡着。
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
门口那两个被酸液灼伤眼睛,在地上翻滚惨嚎的士兵,还有旁边几个惊魂未定,试图重新举枪瞄准的敌人,他们的身影在李长歌眼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狰狞的剪影。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一点上——那片被粘稠火油覆盖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泥地!
他低吼一声,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钢铁,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腕。
沉重的煤油灯座,带着里面晃荡的致命液体,被他用尽全力,朝着那片浸透了火油的地面狠狠掷去。
生铁灯座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短暂而致命的弧线。
“当——啷!”
灯座沉重地砸落在地。
脆弱的生铁外壳在撞击的瞬间破裂变形。
里面浑浊的煤油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挤压,泼溅出来,如同墨点洒在宣纸上,星星点点地飞落在湿滑粘稠的火油之上。
一点微弱的火星,或许来自灯芯未尽的余烬,或许只是铁器撞击地面迸出的微小火花,在那煤油泼洒开来的瞬间,骤然亮起。
这一点微弱的光,在接触到那满地的,贪婪的火油时,瞬间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白焰。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燃声。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一条从地狱深渊猛然窜出的恶龙,瞬间腾空而起。
它以落点为中心,顺着泼洒开来的火油轨迹,疯狂地蔓延,吞噬。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地面上每一寸沾染了油污的土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哔剥”爆裂声,更凶猛地扑向那两个还在地上翻滚,浑身浸透了火油的士兵。
“啊啊啊——!”凄厉到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惨嚎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那两个士兵瞬间变成了两个疯狂扭动,跳跃的火人。
火焰包裹着他们,烧灼着皮肉,发出可怕的滋滋声和焦糊的恶臭。
他们徒劳地翻滚,拍打,却只让火焰沾到更多地方,那绝望的挣扎和扭曲,如同地狱深处最恐怖的舞蹈。
浓密的黑烟滚滚腾起,带着人肉焦灼的可怕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这地狱火海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屏障,瞬间将磨坊门口变成了炼狱。
炽热的气浪像无形的巨手,猛地推向四周。
旁边几个侥幸没有被直接点燃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