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营地沉寂,唯有外缘的海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王云水的竹屋里,发光镜悬于梁下,洒落一片清冷柔辉。
他毫无睡意,独坐灯下,将那十几张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金色帛纸在粗糙的床板上一一铺开。
那纸张触手微凉,质地非金非革,历经无数岁月依旧柔韧。
他以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细密如蚁、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韵律的符纹与古字,
随后取出一册由粗糙树皮纸订成的空白本子,提起笔,蘸了少许以木炭与鱼胶调成的墨,开始逐字逐句地誊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而,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在金色帛纸上清淅无比的笔画与结构,一旦被他依样摹写到树皮纸上,便仿佛失去了灵魂。
明明是一笔一划照着描摹,可写完之后定睛看去,却觉得字形模糊,意蕴全无,脑中空空如也,竟连方才自己写过什么都无法清淅记起。
这些文本与符纹,仿佛自带一种抗拒被凡俗手段简单复制的灵性,或者说,一种更高层面的加密。
他试了又试,结果依旧。直至额头渗出细汗,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与敬畏。这绝非寻常典籍。
他疲惫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落回金帛原文上。
光晕里,只有开篇第一句话,在他反复的凝视与心灵的某种共振下,渐渐剥离了文本的障壁,显露出些许真意:
“夫一枰之胜,可决于转瞬;而万劫之仙,乃问于寸心。”
这句话的意思是,棋盘上的胜负,可以凭借一招妙手在电光石火间决定;然而通往不朽仙道的万重劫难,其答案却只向方寸之间的本心叩问。
他继续艰难地辨认、揣摩下文,脉络逐渐清淅,心头震撼却愈发强烈——这金箔所载,并非单一符咒或术法,而是一套如何将法与修并行不悖、相辅相成的根本理念与初步法门。
文中反复强调,二者同行,乃天下至难之事,如同令日月并轨,稍有不谐便两相摧折。
更明确指出,无论法士还是修士,皆是国之重器,尤如剑之双刃,不可或缺,亦不可偏废。
上位者当引导平衡,不可强求其同,不可凌驾其异,当使各尽所长,共擎双河。
金箔纸上那些交织如龙蛇、蕴含着难以言喻规律的符文,王云水连摹写都难以做到,更遑论理解。
它们就象一扇紧闭的、以未知法则铸造的大门,没有钥匙,强行窥视只是徒劳。王云水深知此物非同小可,绝不是眼下能够破译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金箔纸重新归拢,用柔软的绸缎裹好,藏进屋内最稳妥处。
次日清晨,海雾未散,王云水便将鲁河、秦章再次请到屋中商议。
秦章听罢王云水对皋鹤之行的其他补充,沉吟良久。
老船主的目光落到竹屋角落那些从古城带回的、刻有符文的斧凿工具上,眼中渐渐有了定计。
“王老弟,鲁兄弟,”秦章道,“咱们眼下最紧要的,是得有条能下海的船。
那艘搁浅损坏的大瓜船,龙骨虽伤,但主体框架犹在。
咱们如今有了这些带符文的斧头,干活能利索不少。
慢是慢些,但一点一点修,总能修出个模样来。
你王老弟本就是捻船的行家,这活儿,你掌总,咱们这些人出全力,未必不成。”
他顿了顿,看向王云水,又补充道:“而且,别忘了咱们还有张‘活符’——蒲罗杰那小子。他会‘固船法’。让他帮忙,在关键处施加符咒,说不定还能让整条船比从前更耐用。这小子,得好好用起来。”
提到造船,王云水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当前最实际的出路。
他略一思索,道:“木料是关键。上次我们穿越的那片密林,尽是上好的千年柏木,材质坚韧耐腐,正是造船的良材。既然就在左近,不妨就近取材。”
鲁河点头:“人手如今就这些,须得一致用力。我看,可以分成几队,伐木的伐木,处理料子的处理料子,修补船体的修补船体。王兄你来设计图纸,分派活计。”
计划就此定下。
在这片四季混沌、只凭日月流转估算时日的地方,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沉重。
自他们登陆至今,估摸着已过去九个月左右。
这期间,除了皋鹤跑了三个,折了一个,最近又有两人没能熬过去——并非死于意外或鬼怪,而是染上了剐肠病,岛上缺医少药,高热几日便去了。
如今,算上蒲罗杰和芥舟岛留下的几人,整个营地已不足五十口。
造船之事,门道深邃,尤在这等绝境之中,更需步步为营,巧思加苦功。
王云水决意仍造大瓜船,此船型他最为熟稔,且可经内海风浪考验,可靠性最高。
他并未急于动手,先是花费数日,用收集来的小木块、鱼胶和坚韧的植物纤维,精心制作了一艘微缩船模。
手指抚过每一处曲线,心中反复推敲结构受力,修补何处,加强何处,皆在这几寸大的模型上预演了千百遍。
接着,他带人将那艘残破搁浅的大瓜船里里外外勘验了无数回。
破损的龙骨是心腹大患,需寻到足够粗壮笔直的柏木替换内核部分;船板多有裂损,但不少尚可修补利用;最令人惊喜的是,船上不少铁制的钉锔、螺栓虽锈蚀,但小心取下,以粗砂和清水反复打磨,竟有不少仍堪使用。
至于缺损的铁器,他找到了办法:让鲁河领着几个力气大的,在海边寻了处背风的岩凹,挖深坑作炉,拾来岛上罕见的、含铁的黑褐色石块,又伐木烧炭,以最原始的法子尝试炼铁。
烟熏火燎,失败多次后,竟真炼出些粗糙但坚硬的铁胚,又千锤百炼,打出了几把急需的锯子与大号铁凿。
工具的叮当声,给大家的逃出生天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然而,最大的难关很快横亘眼前——木料的运输。
选中的上好柏木,均在十数里外的密林深处。
巨木伐倒,修去枝桠,主干往往仍需数人合抱,重逾数千斤。
仅凭如今这不足五十的人力,莫说抬运,便是拖动都难如登天。
先前小队探索时尚可轻装绕行,如今要搬运如此多庞然大物至海边沙滩,十几里崎岖山路,无异于移山。
王云水站在一根刚刚伐倒、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柏木前,眉头紧锁。鲁河提议多造滚木,用人海战术慢慢推滚。
秦章计算着所需时日与人力消耗,连连摇头。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王云水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从皋鹤城小学堂石碑上誊抄来的那些字句。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竹屋,取出那本记录着《双河稚幼十二基咒小要》的誊抄册,迅速翻到记载着具体咒法的后几页。
目光牢牢锁定了第十与第十一条目,即轻身咒、牛力咒。
然而,纸上图形虽在,短偈与要义也清淅,可具体如何施用、如何令其生效于眼前这庞然巨木,却无半分记载。这毕竟是蒙学之书,非详细的操作法门。
他立即唤来蒲罗杰。
少年仔细看了那纸册上的图形与文本,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困惑与思索交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