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离开泽安县的第七天,广元城的秋雨开始连绵不绝。
雨水从提刑司衙门的灰瓦屋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宋慈坐在案牍库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面前堆着从泽安运回的卷宗和证物。油灯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昏黄而无力,把他消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正在整理最后的案卷。
胡三的验尸格目、王小乙的释放文书、白仁武的供词、于城的流放令、俘虏的名册和遣返记录每一份文书都要誊抄三份,一份留提刑司存档,一份送刑部备案,一份交给知州府。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迹在雨天的潮气里干得很慢。宋慈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清晰。他知道,这些文字不仅是对一个案件的记录,更是对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的交代。
写到白仁武的供词时,他停笔了。
供词很长,密密麻麻十几页,是白仁武在死牢里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泪水或血渍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
供词的最后几行,字迹已经歪斜得难以辨认:
账本副本确实在宋慈手里。他翻开那个油腻的蓝布封皮,里面详细记录了五年来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矿石产量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北疆各州的官员,有些宋慈认识,有些只是听说过。
牵扯太广了。
他合上账本,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墙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被轻轻推开,宋安端着热茶进来。他是宋慈从老家带来的书童,今年才十七岁,但办事稳妥,口风极严。
“老爷,该歇息了。”宋安把茶放在桌上,“您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
“快了。”宋慈揉了揉眉心,“把这些写完就睡。”
宋安没劝,只是站在一旁磨墨。他知道公子的脾气,劝也没用。
“宋安,”宋慈忽然问,“如果你是朝廷,看到这些证据,会怎么做?”
宋安一愣,想了想:“自然是严查严办,把那些贪官污吏都抓起来。”
“如果那些贪官污吏里,有尚书,有侍郎,有封疆大吏呢?”
“那那也得办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宋慈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是啊,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难。”
他拿起笔,继续写。写到俘虏遣返记录时,他想起岩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那两个抱在一起发抖的孩子,想起兀都离开时深深的一躬。
至少,他们回家了。
这大概是这桩案子里,唯一让他欣慰的事。
三天后,朝中的批复下来了。
不是圣旨,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署的行文,盖着鲜红的大印。提刑司主官陈大人在正堂宣读时,所有官员都垂手肃立。
堂下一片寂静。
调任南州?那是大宋最偏远的州府之一,毗邻南蛮诸部,瘴疠横行,民风彪悍。说是刑狱参军,其实是个闲职,去了就等于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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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人读完,看了宋慈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宣布散堂。
官员们鱼贯而出,没人敢和宋慈说话,甚至没人敢看他。只有宋安跟在他身后,眼圈红了。
“老爷,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这样已经很好了。”宋慈平静地说,“至少,白仁武死了,于城流放了,周侍郎停职了。至于我南州就南州吧,正好去看看西南的风土人情。”
他说得轻松,但心里知道,这是朝廷的平衡之术。杀了白仁武,给百姓一个交代;流放了于城,给吏部尚书一个面子;停职周侍郎,给舆论一个说法;调走宋慈,给周侍郎的党羽一个台阶。
皆大欢喜。
除了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除了胡三,除了所有被这桩案子改变命运的人。
回到住处,宋慈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箱书,几件衣服,一些案卷。他把那身青色官袍仔细叠好,放在最上面——到了南州,可能就不需要穿这么正式的官服了。
敲门声响起。
是陈大人。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
“宋慈啊,”他进门,把酒放在桌上,“我来给你送行。”
宋慈拱手:“多谢大人。”
两人坐下。陈大人倒了两杯酒,推给宋慈一杯:“南州路远,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杯酒,算我为你饯行。”
宋慈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陈大人看着他,“但官场就是这样,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能把白仁武扳倒,把周侍郎拉下马,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至于调任南州是暂时的,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多谢大人好意。”宋慈放下酒杯,“但下官觉得,南州挺好。西南边陲,正是需要人的地方。”
陈大人愣了愣,然后笑了:“你呀,和你父亲一个脾气。当年他也是如此,宁可去边陲,也不肯低头。”
“家父是个好官。”
“是啊,好官。”陈大人叹了口气,“但这世道,好官往往活得累,死得早。宋慈,你还年轻,要学会变通。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宋慈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大人是好意,但他学不会变通,也不想学。
两人又喝了几杯。陈大人起身离开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个你拿着。南州的知州是我旧识,我写了封信,他会关照你的。”
宋慈接过,道了谢。
送走陈大人,他回到桌前,看着那壶酒,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想起胡三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王小乙在牢里的哭喊,想起白仁武在公堂上的狞笑,想起张毅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世道,真的能变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走下去。哪怕前路艰难,哪怕无人理解。
因为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出发那天,广元城难得放晴。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慈只带了宋安一个随从,两匹马,一辆装行李的马车,轻装简从。
城门口,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兀都。
他穿着汉人的长袍,但腰间的弯刀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他牵着一匹马,马上驮着些货物,像是要出远门。
“宋推官。”兀都上前,拱手行礼,“听说你要去南州?”
宋慈点头:“兀都头人这是?”
“我也要回去了。”兀都说,“族人都接回来了,我要带他们回家。正好,我们同路一段。”
两人并辔出城。官道两旁,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金黄的茬子。远处山峦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宋推官,”兀都忽然说,“谢谢你。”
“不必谢我。那是我的本分。”
“对你来说是本分,对我们来说是恩情。”兀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个,送给你。”
宋慈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上镶着绿松石和红宝石,刀柄用象牙雕刻,工艺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我们部落的圣物,传了三百年了。”兀都说,“刀名‘山鹰’,是给部落最勇敢的战士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宋慈想推辞,但兀都的眼神不容拒绝。
“拿着吧。”兀都说,“南州不比广元,那里山高林密,民风彪悍。这把刀,也许能帮到你。”
宋慈收下:“谢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官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单调而悠长。
“宋推官,”兀都再次开口,“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周侍郎。”兀都压低声音,“我离开广元前,打听到一些消息。周侍郎虽然停职,但朝中有人保他。而且他和北边的辽国,似乎有往来。”
宋慈的心一沉:“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有一个族人,在周侍郎府上做马夫,听到过他和门人的谈话。他们提到‘辽使’、‘战马’、‘铁矿’这些词。具体的,不清楚。”
私通敌国?如果这是真的,那周侍郎的罪,就不仅仅是贪腐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宋慈问。
“因为你是好人。”兀都看着他,“好人不该被坏人害死。宋推官,你要小心。周侍郎不会放过你的,你去南州,他的人在那边也有势力。”
宋慈点头:“我会小心。”
“还有,”兀都顿了顿,“如果你在南州遇到什么难处,派人送信给我。刀山火海,我一定到。”
“谢谢。”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兀都勒住马:“我要往西了。宋推官,保重。”
“保重。”
兀都调转马头,朝西边的小路驰去。马背上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群山之间。
宋慈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才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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