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地上升,金属箱体内回荡着低沉的机械嗡鸣。
陈永仁独自站在中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感到耳膜传来熟悉的压迫感,就像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的那种生理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但胸腔里的鼓动却越来越清晰。
电梯内壁是镜面的,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三十出头,眉宇间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神里藏着一种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特有的警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
这身打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港岛街头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年轻人。
但陈永仁知道,自己并不普通。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层。
最后的楼梯间步行而上。
门缓缓打开,天台的强风瞬间灌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暴雨来临前的泥土气息。
陈永仁迈步走出,风立刻将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天台上的光线。
黄志诚已经等在那里,背对着电梯口,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前,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
他穿着深棕色夹克和卡其裤,身形比陈永仁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压。
天台上风声呼啸,几乎要淹没一切声响。
“阿仁,你来了。”黄志诚没有转身,声音在风中破碎成断续的音节。
陈永仁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看对方。
从这个高度望去,港岛的楼宇在阴沉的天空下层层叠叠,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不祥的暗绿色。
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乌云,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市推进。
“台风要来了。”黄志诚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记得你第一次出任务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你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坚持要跟我去抓人。”
陈永仁记得。
那是刚从警校毕业,满腔热血,以为穿上警服就能匡扶正义。
那天台风刚过境,街道上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破损的招牌,他和黄志诚蹲守在深水埗一栋唐楼外,等着一个涉嫌贩毒的小头目出现。
雨水浸透了他的制服,他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兴奋和紧张。
但最后他都没能露脸,转头就成了卧底
“那时候我信你。”陈永仁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以为你是为了正义,为了港岛。”
黄志诚终于转头看他。
岁月在这个前上司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清晰,鬓角已见斑白。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那种能够洞穿人心的锐利。
“我现在依然是。”黄志诚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是吗?”陈永仁也转头,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刀锋相击,“那为什么不让我回警队?”
陈永仁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黄志诚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陈永仁的直视,重新投向远处阴沉的天际线。
“因为对你来说,我只是一枚棋子。”陈永仁替他说下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般锋利,“有用的时候就用,没用的时候就可以丢弃。不只我,所有卧底都是这样,对吧?”
“阿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黄志诚试图解释。
“那是怎样?”陈永仁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你以前就想利用我扳倒倪家,立功升职。倪坤死后,倪永孝上位,把一切都搞得有规有矩,太平了三年,那三年里我问过你多少次,我能不能回来?你说时机未到,说倪永孝表面上做正当生意,背地里肯定还有勾当。”
陈永仁向前一步,逼近黄志诚:“结果呢?你查了三年,找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倪永孝把倪家的生意洗得干干净净,开公司,做贸易,还捐钱给慈善机构
你也不让我回来,然后林耀东出现了,又安排我去卧底。
我的死活,我的人生,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案子,你的功绩!”
黄志诚的脸色变得铁青,下颌的肌肉紧绷着。
风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来,你为警队做的,我都记在心里。但阿仁,你现在在走一条危险的路。林耀东是什么人?他是黑社会,是毒贩!你跟着他,只会越陷越深!”
陈永仁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是黑社会但他有没有贩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黄志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林耀东是好人?阿仁,你被他洗脑了吗?他是洪兴的堂主,手下几百个小弟,控制着半个油尖旺的偏门生意!这种人会是好人?”
陈永仁回呛,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黄sir,你知道吗?东哥是黑社会,但他从没骗过我。
他明明白白告诉我,跟着他,会有危险,但也会有出路。
他让我管的都是正当生意!这段时间,我从没见他做过任何违法的事!他给兄弟们发薪水从不拖欠,有兄弟出事,他第一个出安家费”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动摇,但很快又坚定起来:“而你呢?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正义,却把我推进火坑,从没有想过拉我一把。
我在倪家卧底时,有两次差点出事,是谁救的我?是倪永孝!因为他真把我当兄弟!你呢?你当时在哪里?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准备升警司!”
黄志诚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愧。
陈永仁说的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陈永仁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今天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往后,我是陈永仁,只是陈永仁。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你的卧底
我和你的恩怨,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用那些事威胁我,或者想对阿ay不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别怪我手下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