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
屏幕前的百万观众，全都屏住了呼吸。
千里跋涉，九死一生。
为的，就是这一问。
帕颂阿婆静静地听着汶玛用克伦语，将江凡的话语完整、郑重地复述出来。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江凡的脸上。
终于。
帕颂阿婆脸上的皱纹，如春日解冻的溪流，缓缓漾开。
她笑了。
那是一个无比纯粹、无比温暖的笑容，不含一丝杂质。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江凡，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转头对汶玛说了几句简短而温和的话。
汶玛愣住了。
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江先生阿婆她她答应了！”
汶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阿婆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眼睛里只有食物的年轻人了。”
“她说，为了你这样的‘知己’，她愿意再做一次。”
“最后一次。”
最后三个字，砸在江凡心上，激起千层巨浪。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一位活着的传奇，一场濒临失传的技艺，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绽放！。
【卧槽！成了！真的成了！】
【我哭了！这不是什么交易，这是传承啊！是知音之间的惺惺相惜！】
【没有考验！没有刁难！阿婆只是看到了怪哥的赤诚之心！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前面的别煽情了，我他妈已经开始饿了！古法咖喱！到底是什么样的！】
帕颂阿婆没有再耽搁。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却每一步都无比稳健。
她没有吩咐任何人，而是像过去八十多年的每一天一样，亲自动手。
一场跨越时空的烹饪仪式，开始了。
她先走进昏暗的屋里，抱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陶土罐，罐口用厚厚的木塞和蜂蜡封死。
打开的瞬间，一股江凡从未闻过的，霸道、辛辣、又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气味洪流，轰然炸开！
这就是咖喱酱的本体！
‘宝宝！是宝宝的！’
江凡稳住心神，他的超凡嗅觉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股香气的构成。
至少四十种以上的香料！
其中一半以上，是他嗅觉数据库里从未有过的未知存在！
紧接着，阿婆从屋檐下挂着的一排排风干物中，取下几样东西。
一串深褐色、如同干枯手指的植物根茎。
一把墨绿色、散发着类似樟脑味的叶子。
还有一块用绳子吊着，外表裹满灰白菌丝，看起来像石头一样的风干肉。
【那是什么？看着好吓人啊！】
【那个肉是发霉了吗？能吃吗？】
【怪哥，快用你的狗鼻子闻闻，这都是啥宝贝？】
江凡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风干肉上，系统面板瞬间在他眼前亮起。
【食材评级：极】
【解析：选用山地黑猪后臀肉，经盐、秘制香料揉搓后，裹上炒米粉与芭蕉叶，置于阴凉通风处，利用空气中特定霉菌进行长达半年的深度发-酵。风味独特，氨基酸含量极高，是天然的顶级‘鲜味炸弹’。】
极！
江凡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又是“极”级评价！
这哪里是发霉，这分明是和顶级火腿、顶级奶酪一个级别的，利用微生物创造风味的艺术品！
帕颂阿婆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奇。
她将那些看似干枯的香料根茎，扔进一个巨大的石臼里。
石臼黝黑，内壁光滑如镜，显然已被使用了无数代人。
她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杵，没有立刻开始捣，而是闭上了眼睛。
世界安静下来。
她仿佛在与手中的工具，与石臼里的香料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几秒后，她睁开眼。
咚！
沉重，有力。
木杵落下，仿佛不是砸在香料上，而是砸在山谷的心跳上。
咚！
咚！
她不快，甚至很慢。
但每一击，都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力量从肩部传导至手臂，再灌注于木杵之尖，精准地破碎着每一寸纤维。
随着她的动作，咖喱的香气开始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合的、模糊的形态。
各种香料的味道，被一层一层地唤醒，剥离，然后重新组合。
辛辣的，清香的，苦涩的，甘甜的
它们在江凡的嗅觉世界里，幻化成一支结构无比复杂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辨，合在一起又无比和谐。
这已经不是厨艺。
这是一个九旬老人，用她一生的时间，与香料、与食物、与这片土地达成的和解与共鸣！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这哪里是做饭，这是在做法事吧？太有仪式感了！】
【我感觉我膝盖有点软这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啊！】
林薇举着镜头，手都有些发抖。
她被眼前这一幕深深地震撼，这已经超越了美食的范畴，上升到了一种近乎哲学的艺术高度。
汶玛则是一脸的虔诚与狂热。
他压低声音，对江凡和直播间解释道：
“帕颂阿婆制作的咖喱，从不使用金属器皿。她说，金属会带来‘死’的气息，会破坏香料的‘活’。”
“她用的所有工具，石臼、木杵、陶罐，都是代代相传，已经用了几百年，浸透了无数香料的灵魂。”
就在这时，村里的其他村民，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站在吊脚楼下，或坐在自家的门槛上。
孩子们停止了打闹，妇女们放下了织机。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帕颂阿婆，目光中充满了敬仰。
他们在见证一场盛大的仪式。
香料捣碎后，阿婆升起一堆篝火，将一个黑陶锅架在上面。
她没有用油。
而是将那块“极”级的风干酸肉切下一小块，扔进锅里。
滋啦——
饱含油脂的酸肉遇热，瞬间逼出大量金黄色的猪油，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肉香与发酵酸香混合的霸道气味，冲天而起！
随后，她将捣好的香料粉末倒了进去。
紧接着，是陶罐里那神秘的咖喱酱。
最后，她从一个竹筒里，倒入了清澈的山泉水。
所有食材入锅，她盖上锅盖，没有再进行任何操作。
她只是盘腿坐下，静静地看着火堆，仿佛一位入定的老僧。
剩下的，全部交给了时间与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