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
这是一个足以让一座城市从午后的喧嚣，走向深夜寂静的时间。
这也是一坛佛跳墙，从无数顶级食材的堆砌，升华为一道传奇菜品所必须经历的，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后厨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口炭炉里，偶有炭火爆裂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陈老爷子就那么坐在小竹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与这间老厨房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动。
他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了眼前那口小小的炭炉，和那口被面团封死的“帅坛”之上。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守护着自己唯一的信仰。
陈浩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他时而看看自己的爷爷，时而又看看另一边同样沉默的江凡，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林薇举着稳定器，手都有些酸了。
但她不敢动。
她感觉自己镜头里记录的，已经不是一次烹饪过程。
而是一场庄严的、即将失传的祭祀。
直播间里，千万观众也仿佛被这股气氛感染，弹幕稀疏得可怜。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我外卖都吃完两份了，老爷子姿势都没变过。】
【这哪里是做菜，这是在修禅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
江凡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
他的内心，出奇的平静。
那只饕餮幼崽，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吵闹。
它仿佛能感受到那口坛子里，正在发生着某种惊天动地的、缓慢而伟大的化学反应。
它在等。
像一只守在海岸边，等待着千年一遇的潮汐的幼兽，充满了耐心与敬畏。
‘宝宝’
‘宝宝在等那个最大的袍子做好’
江凡的目光，从陈老爷子身上，移到了那口炭炉上。
他知道，这六个小时，考验的不仅仅是食材。
更是厨师的“心”。
火大了，汤就浊了，食材的胶质会过分析出，变得黏腻。
火小了，香气就无法彻底融合，食材之间还是各自为政，成不了一家人。
必须是这种，似有若无，绵延不绝的文火。
用最温柔的力量，去打破食材之间的壁垒，让它们的灵魂，在漫长的时间里，彼此拥抱，交融，最后升华为一个全新的、和谐的整体。
这需要厨师对火候的理解，达到一种人火合一的境界。
这，就是功夫。
是那些用料理包、用高压锅、用各种添加剂走捷径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巷子外，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彻底的墨黑。
后厨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光源。
林薇已经累得坐在了地上，靠着墙角打起了瞌睡。
陈浩也熬不住，靠在米袋上，头一点一点的。
只有江凡和陈老爷子，依旧醒着。
“小伙子。
陈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江凡应了一声。
“我这孙子，不懂事。”
老人家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炭炉，
“他跟你说，我这店快倒了。”
“其实，不是快倒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早就死了。”
江凡沉默。
“从什么时候死的呢？大概是十年前吧。”
“十年前，街对面开了一家‘新派闽菜馆’，装修得跟皇宫一样。他们的菜单上，也有一道佛跳墙。”
“99块一盅。”
老人家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当时不信，自己跑去尝了一口。”
“那汤，是用浓汤宝兑的。里面的料，是罐头海参，冰冻鱿鱼须，还有用明胶做的假鱼翅。”
“我吃完，当场就吐了。”
“可笑的是，所有人都说好吃。说我这老顽固，卖一千八一坛，是抢钱。”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死了。”
“我守着的这门手艺，也死了。”
“只是我这把老骨头，不甘心，硬撑着这口棺材板，没让它彻底埋进土里。”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江凡看着他那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之后，它会活过来。”
陈老爷子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轻哼。
终于。
当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分针、秒针，在“十二”这个数字上，完成重合的瞬间。
六个小时，到了。
陈老爷子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一旁的火钳，将炭炉里最后一点燃烧的银丝炭，夹了出来，放进水桶里。
“滋——”
白烟升腾。
也宣告着这场漫长烹饪的终结。
“浩儿！”
他沉声一喝。
陈浩和林薇几乎是同时被惊醒，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爷爷！”
“把坛子，请到桌上。”
“是！”
陈浩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口滚烫的“帅坛”，稳稳地端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江凡和林薇也跟了出去。
直播间的镜头，死死地对准了那口平平无奇的坛子。
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陈老爷子净了手，走到桌前。
他没有急着开坛。
而是先用一块湿布，将坛身因为炭火熏烤而沾染的灰尘，轻轻擦拭干净。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小的竹刀，沿着坛口那圈早已烤得干硬的面团封条，轻轻一划。
“咔。”
一声脆响。
封印，解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反扣在荷叶上的那个小瓷碗，提了起来。
一股白色的、浓郁的热气，瞬间从碗底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用竹筷，轻轻挑开了那张已经被汤汁浸润得微微发黄的荷预。
轰——！
就在荷叶被揭开的一刹那。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磅礴如海啸般的香气，以那小小的坛口为中心，轰然引爆！
那不是单一的香味。
那是山珍与海味，经过六个小时的生死缠绵，最终诞生的神迹！
是海参的鲜，鲍鱼的嫩，鱼翅的滑，鹿筋的糯，火腿的咸，干贝的甜
是数十种顶级食材，褪去了各自的棱角，将自己最精华、最本源的味道，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最终交融、升华、缔造出的，一种宛如实质的、金色的香气风暴！
这股香气，霸道到直接穿透了屏幕！
直播间里，数千万观众，仿佛都在这一刻，闻到了那股足以让神佛动容的味道！
林薇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香气给香晕过去了。
江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脑海里，那只等待了六个小时的饕餮幼崽，在这一刻，发出了它诞生以来，最幸福、最纯粹、最响亮的一声欢呼！
‘宝宝——！’
‘宝宝闻到了天堂的味道！’
‘是星星！是月亮！是整个宇宙熬成的汤汤！’
系统面板，在江凡的脑海中疯狂闪烁，红光大盛！
陈老爷子看着江凡和林薇那副失态的模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汤碗，用一把长柄银勺，从坛中，缓缓舀出了一勺汤。
那汤，色泽金黄，清澈见底，浓稠如油，却不见一丝杂质。
在灯光下，宛如一碗流动的、融化了的琥珀。
他将这碗汤，轻轻地，放在了江凡的面前。
“小伙子。”
“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