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笑声稍微歇了歇,只剩下紫铜锅里红汤翻滚的“咕嘟”声,还有炭火时不时爆出两点火星子。
德米特里大叔把手里那个粗陶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水溅出来两滴。他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又给江凡满上,那动作,活脱脱就是个大栅栏门口跟街坊吹牛的北 京大爷。
“江老师,您是不知道。”
大叔叹了口气,一脸“家门不幸”的表情,指着正在锅里捞毛肚的卡佳。
“这丫头,原本我是给铺好了路的。我和她妈都在北 京那边有些人脉,寻思让她去北 京接我的班,顺便把这口地道的京片子传承下去,多局气,多有面儿!”
德米特里端起碗,“滋溜”一口,那是真把这桑葚酒当成了二锅头。
“谁成想,这孩子到了叛逆期,那是油盐不进。高三填志愿,好家伙,跟我玩了一出‘暗度陈仓’。”
江凡夹起一块刚烫好的黄喉,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一圈。
入口。
咔嚓!
那种特有的爽脆感在牙齿间断裂,声音清脆得就像在嚼一段脆嫩的生藕,红油的辛辣顺着喉管往下滑,刚才还有点发懵的脑子瞬间清醒。
【卧槽!听这声音!顶级as r啊!】
【怪哥这表情,爽到天灵盖了吧!隔着屏幕我牙齿都跟着动了!】
【黄喉!我的最爱!在中亚吃黄喉,人生圆满了!】
【爸爸!这个脆脆的好玩!像是在嚼会爆汁的皮筋筋!】
脑海里的小饕餮两只手捂着腮帮子,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口的劲爆。
江凡一边安抚着这只馋猫,一边好奇地看向卡佳:“不应该啊。北 京多好,皇城根儿下,文化底蕴厚。”
“厚个铲铲。”
卡佳头都没抬,筷子精准地夹住一片想逃跑的鸭肠,那是川渝人民特有的肌肉记忆——稳、准、狠。
她把鸭肠往嘴里一送,闭着眼嚼得咔呲作响,咽下去后才撇了撇嘴,那双瓦蓝瓦蓝的眼睛里全是嫌弃。
“怪哥,你是不晓得。我爸那种老皇历思想,早该进博物馆了。天天念叨什么‘局气’、‘面儿’,听得我脑壳痛。而且北 京太干了嘛!风沙大,哪像成都,湿润,巴适,养人。”
德米特里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养人?养出你这一身火锅味儿?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去四川是为了学医,冲着华西口腔的金字招牌去的?”
大叔转向江凡,一脸痛心疾首,手指头都在哆嗦。
“江老师,您给评评理。录取通知书下来我才看到,好嘛,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也太远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江凡配合地捧了个哏:“怎么着?”
“我去送她上学。”德米特里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到了成都我才发现,这死丫头片子,压根不是冲着学医去的!她是冲着‘滚滚’去的!”
“滚滚?”
江凡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林薇正在喝汤,差点没一口喷出来,赶紧抽纸巾擦嘴,眼睛瞪得溜圆:“熊猫?”
【???我听到了什么?滚滚??】
【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笑疯了,这理由我无法反驳!谁能拒绝滚滚啊!】
【破案了!川普的尽头是熊猫!为了花花,背叛老爹的京片子,值得!】
【怪哥:我以为我是来探店的,结果是来参加熊猫后援会的?】
“对头!”
卡佳打了个响指,脸上那种嫌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那手机壳就是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熊猫头。
“怪哥,薇薇姐,你们说嘛,这世上还有比花花更乖的东西迈?”
“那个黑眼圈,那个内八字,那个吃竹子时候的咔嚓声”
卡佳双手捧脸,整个人都在扭动,像是一条此时此刻就能原地融化的黄油,“我当时想得很清楚。北 京是有烤鸭,但是没得熊猫基地撒!我要是不去成都,这辈子都会遗憾死的!”
江凡嘴角抽搐了两下。
好理由。硬核。无法反驳。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就为了看熊猫?”江凡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重组,“所以你就报了华西?”
“那不然呢?”卡佳理直气壮,又往锅里倒了一盘藕片,“我想当饲养员来着,但我爸非逼我学医。我想了想,当个能给熊猫看病的医生也不错,曲线救国嘛。”
“结果呢?”德米特里冷哼一声,接茬道,“结果大一才上了半年,寒假回来,这一开口,我差点以为家里进了贼!”
大叔两手一摊,表情夸张:“我问她:‘闺女,想吃炸酱面不?’她张嘴就是一句:‘老汉儿,我想吃钵钵鸡,要特辣嘞!’我当时那个血压啊,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更气人的是,带她去见几个老朋友。人家一听她是俄罗斯族,都等着她说俄语或者普通话。结果她倒好,跟人家聊了一下午的‘血战到底’和‘缺一门’!”
【哈哈哈哈,血战到底,缺一门,灵魂都已经是四川的了!】
【大叔:我本想培养一个中医传人,结果养出了个麻将搭子。】
德米特里抓起酒碗,咕咚就是一大口,像是要把那段惨痛的回忆给冲下去。
“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这号算是练废了。这哪里是我的斯拉夫小棉袄?这分明就是个披着洋皮的川妹子!”
哈哈哈哈!院子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就连一直温婉的斯维特兰娜阿姨都忍不住掩嘴轻笑,显然对家里这出“南北战争”早就习以为常。
“江老师,您别听他瞎白话。”斯维特兰娜给江凡夹了一筷子烫好的豌豆颠,“卡佳这孩子,语言天赋随她爸。虽然是为了熊猫去的,但这四年,她是真把那边的文化给吃透了。”
江凡看着碗里翠绿的豌豆颠,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太奇妙了。一种为了单纯喜爱而跨越千里的奔赴,最后却在潜移默化中,被那片土地彻底同化。
美食和语言,就像是两把钥匙。一把打开了胃,一把打开了心。
“这不叫练废。”
江凡举起酒碗,看着眼前这对“相爱相杀”的父女,眼神诚挚。
“这叫融合。德米特里大叔,您这格局得打开。您想啊,将来卡佳要是成了名医,一口流利的四川话坐诊,那得多亲民?老百姓一听,哎呦,这洋医生是自己人,那医患关系得多和谐?”
【还得是怪哥,会说话!高情商!】
【格局打开!这波我在第五层!】
【医患关系和谐了可还行!病友:医生,我脑壳痛。卡佳:来,打两把麻将就好了。】
“哎?您别说,还真是这个理儿!”德米特里眼睛一亮,“这么说,我还赚了?”
“那是赚大发了!”卡佳得意一扬下巴,“我现在可是我们科室的吉祥物。只要我一开口,那些嬢嬢些都喜欢跟我摆龙门阵,问诊效率杠杠的!”
“来来来!为了吉祥物!为了熊猫!为了这锅把咱们凑到一块儿的缘分!干一个!”
“干!”
四个陶碗在空中碰撞,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声响。
这一路走来,从霍尔果斯到中亚腹地,江凡见过太多风景,吃过太多美食。但这顿饭,这家人,绝对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之一。
它无关乎食材有多昂贵,也无关乎烹饪有多精妙。它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星球上,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有一口热锅,一份对生活的热爱,大家就能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笑得没心没肺。
饭局持续到深夜。
月亮爬上了希瓦古城的土墙,银白色的光辉洒满庭院。
最后,卡佳也没放过江凡。
这姑娘从屋里搬出一副已经盘得包浆的麻将,非要拉着江凡和林薇打两圈。用她的话说:“饭吃饱了不运动,那是对脂肪的不尊重。脑力运动也是运动!”
结果显而易见。
江凡虽然有系统傍身,能分析食材,能闻出添加剂,但系统显然没点“赌神”这个技能点。
在卡佳这个“华西雀神”面前,江凡输得只剩下底 裤哦不,是只剩下刚才那点吃进去的热量。
要不是林薇在旁边帮着算牌,江凡估计得把方程虎8都给抵押在这儿。
【哈哈哈哈,今日最佳!万万没想到,怪哥的滑铁卢是麻将!】
【饕餮系统:我能分析三花淡奶的分子结构,但我真算不出你要打哪张牌啊爸爸!】
【笑死,让一个四川人教你打麻将,你这是送钱上门啊怪哥!】
【这家人太可爱了!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交流啊!今晚信息量太大了,我得去下单一包火锅底料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