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推开。
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被烈日炙烤后升腾的扭曲波纹。
脚下的沙砾滚烫,热度顺着鞋底直钻脚心。
那块歪斜的木牌立在正前方,上面的俄文笔画粗重,红漆有些剥落。
“吃瓜可以。”
“带走,剁手。”
“皮留,命留。”
字迹潦草,透着股不讲理的蛮横。
林薇缩了一下脖子,手指下意识抓紧了防晒衣的领口,将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
她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木牌。
“凡哥,这地方看着不善,跟龙门客栈似的。”
江凡没接话。
脑海里,那个小祖宗已经停止了翻滚。
它在吞咽。
吞咽声在意识海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沉重且急促。
【就在里面!】
【篱笆后面!】
【那个甜味儿……钻进宝宝鼻子里了!拔不出来了!】
江凡深吸一口气,反手从后座拽出直播支架。
手机卡入槽位。
开机。
车顶经过改装的卫星增强天线微微闪烁蓝光,信号满格,足够支撑高清画面传输。
直播间开启,在线人数瞬间跳动,十万,二十万。
标题:《沙漠腹地,寻找传说中的夺命甜瓜》。
镜头扫过那块充满杀气的木牌。
弹幕瞬间刷屏。
【硬核标语!】
【剁手?留命?这是进了土匪窝?】
【怪哥,撤吧,为口吃的把命搭上不划算。】
【不懂别乱说,越是这种绝地,东西越是极品。】
江凡对着镜头整理衣领。
“兄弟们,到了。”
他拇指反向一指身后那几顶黑色的羊毛毡房。
“情报显示,这里是土库曼斯坦最神秘的瓜田。”
“据说这里的瓜,甜度能封喉,吃完必须埋皮。”
“规矩大,但来都来了,总得见识见识。”
江凡迈步走向篱笆门。
林薇紧随其后,手里的云台微微晃动,虽然嘴上说不善,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恐惧。毕竟跟着江凡走南闯北,连辐射区都闯过,这点阵仗还能稳得住。
篱笆门没锁。
两根干枯的红柳枝随意搭在一起。
江凡手刚触碰到红柳枝。
“hey!stoy(站住)!”
一声暴喝从毡房后方炸响。
嗓音清脆,带着未变声的稚嫩,还夹杂着一股浓浓的孜然味儿英语。
江凡手一顿。
林薇本能地后退半步,身体紧绷,但当她看清从那毡房后窜出来的黑影时,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甚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不是什么悍匪。
是个孩子。
约莫十六七岁。
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卷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身上那件皇马7号球衣大得离谱,领口磨损严重,下摆垂到了大腿。
最逗的是脚上那双人字拖,一只带子还断了半截,跑起来啪嗒啪嗒直响。
少年冲到篱笆前,隔着红柳枝死死盯着江凡。
视线转向林薇。
最后,定格在手机支架上。
空气凝固三秒。
江凡刚要开口。
少年猛地一拍大腿,沙尘飞扬。
“chese?kitayets(中国人)?”
英语混着俄语,口音极重,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热炭。
江凡点头:“对,chese。”
“哈!我就知道!horosho(太好了)!”
少年原地蹦了起来,手指直直戳向方程虎8的车牌。
“蓝牌子!我在电视上见过!”
“你们来修管道?还是盖房子?”
“你会功夫吗?jackiechan那种?能不能飞?”
语速极快,密不透风。
根本不给江凡插嘴的空隙。
少年一把扯开那两根被视为“禁忌防线”的红柳枝,冲了出来。
他无视了那块写着“剁手留命”的牌子,脸几乎贴到了手机镜头上。
“这是直播?live?”
少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怎么可能?我的手机在这儿就是块砖头,连tiktok图标都转不出来!你是用的什么网?elonk的卫星吗?”
江凡指了指车顶那根粗壮的天线,笑了笑:“吃饭的家伙,当然得硬。这是adecha的黑科技。”
“ol!”
少年对着镜头疯狂挥手,比出一个剪刀手,身体左右摇摆。
“privet!大家好!我是阿曼!这里是卡拉库姆沙漠!”
直播间弹幕画风突变。
【这就……守关boss?】
【说好的剁手呢?这分明是个社牛!】
【这孩子憋了多久没见活人了?嘴皮子都要磨出火星了!】
【怪哥遇上对手了,这语速比怪哥喷黑心商家还快!】
江凡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有些发懵。
脑海里的小祖宗开始抗议。
【吵死啦!】
【两脚兽好吵!】
【爸爸!别理他!瓜瓜!我要吃后面的瓜瓜!】
江凡抬手揉按太阳穴。
“你好,阿曼。”
江凡指了指毡房后那片白雾缭绕的区域。
“我们专程……”
“我知道!我知道!ya-znayu!”
阿曼一把抓住江凡的手,用力摇晃。
“你们来看瓜!”
“每个迷路到这的人都为了瓜!”
“但不能直接进,我爸在睡觉,他起床气很大,比发情的公骆驼还大!”
少年松开手,凑到林薇面前,盯着相机。
“sony?我认识这个牌子!”
“我想要个大疆,那种能飞的,嗡嗡嗡的!”
“杂志上说那玩意儿能飞很高?能飞过那边的沙丘吗?”
林薇看向江凡,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孩子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饥渴的光。
不是对食物,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守着荒无人烟的沙漠,这孩子估计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江凡从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牛肉干。
“阿曼,停一下,s。”
江凡把牛肉干塞进少年手里。
“无人机我有,待会儿飞给你看。”
“现在,聊聊瓜的事。”
阿曼捏着牛肉干,动作停滞。
撕开包装,也不管生熟,直接塞进嘴里大嚼。
“唔!vkno(好吃)!”
少年含糊不清地喊。
“比我妈做的羊肉干好吃!那个太硬,费牙!”
他咽下牛肉干,终于把目光从无人机和手机上移开,看向江凡。
“真要吃?”
阿曼拇指反指那块牌子。
“看见没?”
“那不是闹着玩的。”
江凡点头。
“看见了。”
“皮留,命留。”
阿曼撇嘴,发出一声嗤笑。
“我爸吓唬人的。”
“没那么夸张。”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只要不把瓜带出篱笆,随便吃。”
“但是……”
少年目光在江凡和林薇身上打转。
“得给钱?”
江凡问。
做好了被宰的准备。
垄断资源,漫天要价很正常。
阿曼一挥手,满脸不屑。
“钱有什么用?在这儿,钱擦屁股都嫌硬。”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江凡面前晃动。
“我要那个。”
手指指向方程虎8。
“我要看那个会飞的东西。”
“你要教我怎么玩。”
“还有……”
少年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讲讲外面的事。”
“不是电视里那种。”
“真事。”
“楼到底有多高?是不是有人住在云里?”
“火锅是不是真的能把舌头辣掉?”
“只要陪我聊高兴了。”
阿曼拍打胸脯,皇马球衣跟着颤动。
“这里的瓜,管饱!”
江凡笑了。
这哪里是夺命瓜田。
分明是一个孤独少年的收费站。
过路费不是美金,不是黄金。
是故事。
是来自远方的烟火气。
脑海里,小饕餮发出一声欢呼。
【答应他!快!】
【讲故事宝宝最在行!给他讲红烧肉!讲大肘子!】
【只要给瓜瓜吃,宝宝什么都答应!】
江凡转身,对着镜头摊手。
“兄弟们,这关不难过。”
“废点口水就行。”
他重新看向阿曼。
“成交,dogovorilis(一言为定)。”
江凡打了个响指。
“不过,我有个条件。”
阿曼眨眼:“什么?”
江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要吃最好的那个。”
“别拿边角料糊弄我。”
“我这鼻子,隔着皮都能闻出哪颗最甜。”
阿曼愣住。
盯着江凡看了几秒。
爆发出一阵大笑。
“吹牛!”
“我爸种了三十年瓜都不敢说这话!”
少年转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红柳枝。
“davai(来吧)!进来!”
“你要是真能挑出最甜的那颗,我把这片瓜田送你都行!”
“要是挑错了……”
阿曼回头,做个鬼脸。
“那个会飞的大疆归我!”
江凡嘴角上扬。
挑错?
脑子里住着一个为了甜味快发疯的神兽。
别说挑瓜。
就算在沙漠里挑出一粒糖做的沙子,小饕餮都能把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
“薇薇,拿家伙。”
江凡迈步走进篱笆。
“今天给这小兄弟上一课。”
“让他知道,什么叫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篱笆内。
白雾弥漫。
那是极其奢侈的水汽。
黑色橡胶管在沙地上蜿蜒,细小的喷头喷出雾珠。
滴灌技术。
在这片沙漠,这就是用金子堆出来的绿洲。
水雾之下。
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的东西躺在藤蔓间。
不大,排球大小。
通体金黄,表皮光滑如蜡。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还没切开。
光是靠近。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甜香,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混合了蜂蜜、奶油、香草,还有一点点玫瑰花香。
【啊啊啊啊!】
【不是那个!那个虽然大,但是只有皮皮甜!】
【左边!左边那个长得像个胖娃娃的!】
【不对不对!再往里走两步!】
小饕餮在江凡脑子里尖叫,震得江凡耳膜生疼。
突然,它的声音变得异常亢奋,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颤抖。
【找到了!就是那个!】
【那个看起来丑丑的!屁股上有个像月亮一样伤疤的!】
【它的糖心在跳舞!宝宝听见了!里面全是蜜!全是蜜呀!】
江凡停下脚步。
并没有走向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大瓜,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一颗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甚至表皮有些粗糙的瓜。
他蹲下身。
手掌悬在距离那颗瓜不到十厘米处。
阿曼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抖腿,看到江凡的选择,忍不住撇嘴。
“那个?”
少年一脸嫌弃。
“那个长得歪,皮还厚,肯定不是最好的。”
“要是挑错了,你那个大疆得借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