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笛飞 声,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先是在李莲花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才落到他怀中的“小尘”身上。
笛飞声的眼神锐利如刀,他自然看出了李莲花施了某种遮掩气息和容貌的小手段。
但即便如此,那孩子周身隐约透出的、与穆凌尘如出一辙的冷淡气韵,以及李莲花那副护得死紧、隐含得意的姿态,都让笛飞声心中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他只是挑了挑眉,并未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这短暂的静默被方多病一声夸张的抽气声打破。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起灿烂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穆凌尘,不怕死地大声提议:“哎呀呀!李莲花!快把小尘尘放下来让我们好好看看!我的天,这也太……太好看了吧!小尘尘穿裙子原来是这样子的!快,别抱着了,让我们也仔细瞧瞧!”
苏晓慵也被方多病的话带动,从惊艳中回过神,脸上露出真诚欢喜的笑容,附和道:“是啊,李大哥!你快把小尘妹妹放下来嘛!我们又不会和你抢,就是看看,小尘妹妹这身裙子真合适,穿着多好看呀!”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穆凌尘,越看越觉得这“小妹妹”招人喜欢。
被两人这般毫不掩饰地注视着、评论着,尤其是方多病那声“小尘尘”叫得穆凌尘耳根发热。他本就对这身装扮极其不自在,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小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掐了一下李莲花的手臂,同时抬起小脸,用眼神无声地催促:快放我下去!
李莲花手臂吃痛,心中那点不情愿和醋意更浓,但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和催促,也知不能再抱着。
他暗暗磨了磨后槽牙,这才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将穆凌尘放了下来,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放置易碎的瓷器。
脚一沾地,穆凌尘立刻微微松了口气,但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腰腿还残存着一些酸软。
李莲花眼疾手快,手臂立刻环上他的腰肢,稳稳地将人半揽半扶住,带着他走到桌边空着的两个相邻座位。
他先扶着穆凌尘在里侧座位坐下,自己则紧挨着他坐在外侧,手臂依旧占有性地虚环在他腰后,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撩起眼皮,看向对面两眼放光、还想凑近细看的方多病和苏晓慵,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驱赶意味:“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吃饭。” 言下之意:再看就打出去。
方多病被他这护食般的架势弄得一噎,摸了摸鼻子。心想,师父还是依旧护食,他怎么给忘了呢。嘴里嘟囔着:“看看怎么了嘛,小气……” 但还是识趣地拿起了筷子,“吃饭吃饭。”
苏晓慵也感受到李莲花那若有若无的排斥感,略感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她目光落在穆凌尘面前空空的小碗上,想起他“可怜”的身世和“拘谨”的性子,母性关怀顿时泛滥。
她热情地夹起一大块清蒸鱼腹上最鲜嫩的肉,细心地剔掉可能存在的软刺,然后放到穆凌尘面前的小碗里,声音温柔:“小尘妹妹,别光坐着,尝尝这个鱼,很鲜的。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呢。”
那块鱼肉洁白细腻,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落在素白的小碗里。
桌边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女装亮相”和随之而来的微妙互动,变得有些奇异。烛火摇曳,映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李莲花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穆凌尘碗里的鱼肉上,又瞥了一眼满脸善意的苏晓慵,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开始布菜,只是目标明确——全是穆凌尘平日里喜欢或适合他现在身体吃的清淡菜肴。
穆凌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着碗里苏晓慵夹来的鱼肉,又看看李莲花不断堆过来的菜,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当作“弱小”、“需要照顾”对象的感觉,尤其还是以这样一种尴尬的身份。但眼下情形,似乎也只能接受。
他伸出筷子,极小口地夹起一点鱼肉,送入口中。动作斯文秀气,带着一种良好的仪态,绝不像寻常乡野孩子。这细微的表现,让一直暗中观察的笛飞声再次掀了掀眼皮。
方多病看着这略显沉默又暗流涌动的一桌,眼珠转了转,试图活跃气氛,开始找话题聊起路上的见闻和接下来的行程。
李莲花偶尔搭话,大部分心思显然还在身旁人身上。苏晓慵则时不时温柔地看向穆凌尘,偶尔轻声问他要不要喝汤,或者某个菜合不合口味。
穆凌尘大多时候只是摇头或点头,惜字如金。他安静地吃着李莲花夹来的菜,小口喝着汤,姿态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菜过三巡,饭至半饱。桌上气氛在李莲花有意无意的“冷场”和穆凌尘的沉默中,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方多病努力找着话题,苏晓慵偶尔接话,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安静用餐的“小尘妹妹”,笛飞声则继续贯彻他“吃饭最大,闲事莫管”的原则。
李莲花的心思显然不在饭桌上。他时刻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见他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小口吃饭的频率也明显降低,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只消灭了一小半,便知这人多半是饱了,毕竟少年体态,胃口不比他往常那般,现在更小了。
他侧过身,几乎将穆凌尘整个人罩在自己的身影里,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问:“尘儿,是不是吃饱了?还要不要再用些别的?汤还温着,或者想吃点水果?”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穆凌尘正因饱腹和久坐而感到腰腹微胀,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不了,已经吃了很多。” 他今日这顿饭,吃的算多了,都怪李莲花不断夹菜给他,他推拒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