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程氏集团大厦顶层,那间用于重要会晤的小型贵宾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略显紧绷。
深色的胡桃木长桌光可鉴人,两侧摆放着昂贵的真皮座椅。程砚坐在主位,身穿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纽扣系到领口,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正式,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待着今天的关键客人。
陈默坐在他右手边稍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和厚厚的资料夹,神色专注,像一柄出鞘前静默的利剑。技术部的两名核心专家坐在另一侧,同样面色严肃。
九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轻声推开。前台秘书侧身引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西装,不算名贵,但熨帖整洁,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公文包。正是“清源新材料”的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顾知行博士。
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位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女孩,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程总,您好,久仰大名。我是顾知行。” 顾知行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语气不卑不亢。
程砚站起身,与他的手轻轻一握,触感干燥有力。“顾博士,欢迎。请坐。” 他的目光在顾知行脸上停留了一瞬,锐利而直接,仿佛要穿透那副眼镜,看清对方眼底最真实的想法。
双方落座。简单的寒暄过后,程砚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顾博士,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吧。关于贵公司开发的固态电解质前驱体新型合成技术,我希望听听最核心的部分,特别是它与目前主流技术路线的差异化优势,以及……工业化放大面临的潜在瓶颈。”
他的问题直指要害,没有任何铺垫。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顾知行似乎对这样的开场并不意外,他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程总快人快语。好,那我就从我们技术的创新点说起……”
他打开助理递过来的电脑,连接投影,开始讲解。没有华丽的ppt,只有简洁的图表、数据和分子式。但他的讲解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他不仅阐述了技术的原理和优势,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当前中试阶段遇到的难题。
程砚听得非常专注,偶尔会打断,提出一两个极其专业且尖锐的问题。顾知行每次都应对自如,不仅解答疑问,还能引申出更深层的技术思考和解决方案。两位技术专家也不时加入讨论,会议室里很快充满了专业术语和激烈的思维碰撞。
陈默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同时观察着顾知行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这位顾博士,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务实,对技术的理解深度和前瞻性,也超出了初步调查报告的描述。是个真正做学问、有追求的人,并非纯粹的商人。
技术交流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当顾知行合上电脑时,程砚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重新落在顾知行身上,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技术很有潜力。” 程砚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谈谈合作。顾博士,你对清源的未来,有什么规划?”
这是一个开放而关键的问题,意在试探对方的野心和底线。
顾知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他迎上程砚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程总,清源是一家技术驱动型公司。我的目标,是让这项技术真正落地,实现产业化,为新能源行业带来价值。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像程氏这样拥有强大产业化能力、市场渠道和战略眼光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接受技术授权、成立合资公司,甚至……在确保技术团队独立性和研发持续投入的前提下,考虑并购。但核心一点,技术的迭代方向和知识产权,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这是清源的立身之本。”
他的条件清晰,态度明确,没有丝毫怯懦或摇摆。
程砚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他在评估,评估这项技术的真实价值,评估顾知行这个人的格局和可合作性,也在评估各种合作模式背后的风险与收益。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压力无形地弥漫开来。
片刻后,程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技术授权,过于松散,无法形成壁垒。合资公司,决策链条过长,效率存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顾知行:“我倾向于全资收购。清源团队整体并入程氏集团新能源研究院,成立独立实验室,由你继续担任首席科学家,直接向我汇报。研发预算上不封顶,产业化资源全力倾斜。但,技术专利和品牌,归程氏所有。”
条件极其优厚,也极其强势。直接收购,彻底吸收,不给任何独立发展的可能性。
顾知行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失去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是所有创始人都需要面对的坎。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似乎在权衡,在挣扎。最终,他抬起头,看向程砚,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和坚定:“程总,我可以接受收购。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程砚言简意赅。
“第一,收购对价中,必须有相当一部分是程氏集团的限制性股票,并且我和核心团队需要签署长期服务协议。我们要与程氏的未来深度绑定。”
“第二,独立实验室必须拥有高度的技术决策自主权,集团战略委员会可以指导方向,但不能干预具体研发进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项技术产业化后产生的收益,需要设立专项基金,持续反哺基础科学研究。”
每一条,都体现了顾知行并非只看重眼前利益的格局。他要的是长远发展、技术主导权和学术情怀。
程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要的,正是这种有技术理想、有职业操守、又能着眼大局的合作伙伴。
“可以。” 程砚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拍板,“具体细节,陈默会和你团队对接。一周内,拿出初步方案。”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应,让顾知行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释然和振奋的笑容:“程总爽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程砚站起身,再次向顾知行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场可能影响未来新能源格局的合作,在短短一个上午,敲定了基调。
送走顾知行的团队,程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心情不错。与顾知行的会面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这个技术突破口,很可能成为扭转对科讯劣势的关键一步棋。
内线电话响起,是陈默:“老板,沈少来了,说有事找您,现在方便吗?”
沈恪?他跑来干嘛?程砚挑眉:“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沈恪穿着一身骚包的亮蓝色丝绒西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砚哥,忙着呢?” 他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刚会见完那位‘扫地僧’顾博士?谈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对方的技术理想主义闪瞎眼?”
程砚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懒得理他的贫嘴:“有事说事。”
“啧,真没劲。” 沈恪撇撇嘴,换了个稍微正经点的坐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晚上有个局,几个朋友攒的,新来了几个模特,盘亮条顺,一起去玩玩?”
程砚想都没想:“没空。”
“别啊!” 沈恪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说你整天不是对着文件就是对着电脑,多闷得慌啊!出去透透气,换换心情,说不定思路更开阔呢?”
程砚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没兴趣。”
沈恪被他看得后背一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行行,您老高风亮节,坐怀不乱。” 他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那……公事!公事总行吧?我听说科讯那边,姓赵的好像有点新动静,好像……在接触一家瑞士的小型设备商,跟顾博士他们那个技术路线用的设备有点像。怎么样?这消息值不值得你赏脸吃个饭?”
程砚目光一凝:“消息来源?”
“道上的朋友,绝对可靠。” 沈恪拍了拍胸脯。
程砚沉吟片刻。沈恪的消息渠道虽然野,但往往有出其不意的准确性。科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瑞士接触设备商,目的不言而喻。
“时间,地点。” 程砚松口。
“晚上七点,‘墨华轩’!包厢我订好了!” 沈恪立刻报上,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那个……把你家那个小特助也叫上呗?他不是负责跟进这事吗?一起听听,细节也清楚点。”
程砚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恪一眼,直看得沈恪心里发毛,才淡淡开口:“陈默晚上有安排。”
“有安排?他能有什么安排?” 沈恪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他一个工作狂,除了加班还能有啥安排?多个人多份力嘛!”
“他自有他的事。” 程砚不再多言,拿起一份文件,下了逐客令,“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沈恪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但又不敢再问,只好悻悻地站起身:“得,您是老板,您说了算。晚上七点,墨华轩,别忘了啊!”
看着沈恪离开的背影,程砚摇了摇头。这家伙,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陈默的分机。
“陈默,晚上七点,‘墨华轩’,和沈恪吃饭,聊科讯的事。你准备一下相关材料,一起去。”
电话那头,陈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是,老板。”
挂了电话,程砚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沈恪那小子,恐怕要“惊喜”了。
而此刻,正在自己办公室整理资料的陈默,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弹出的、老板行程表里新增的“与沈少晚餐”条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和沈恪吃饭?他下意识地觉得,今晚这顿饭,恐怕不会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