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导完沈恪,程砚站在温暖的客厅里,目光扫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沈恪还靠在栏杆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固执的孤勇。他又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属于陈默的那一间。屋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响透出,但他知道,陈默肯定没睡,说不定正拧着眉头复盘今晚的“意外”和“骚扰”。
程砚舔了舔后槽牙,心里那股“为兄弟两肋插刀”(实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以及“收拾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的劲儿又上来了。他走到厨房的小冰箱前,拿出两听冰镇的啤酒,指尖触到罐身的冰凉。算了,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他暗自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主动当这个“月老”兼“和事佬”,以后的路,是成是败,是甜是苦,都得沈恪那小子自己走了。
这么想着,他拎着两听啤酒,脚步放得极轻,上了二楼,来到陈默的房间门口。站定,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几秒钟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陈默出现在门后,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头发半湿,用毛巾随意地擦着,发梢还滴着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看到程砚,以及他手里的啤酒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语气是那种竭力维持平静、但细听之下能品出咬牙切齿意味的平静:
“老板,有何贵干?”
程砚心里门清,自家这位宝藏特助此刻肚子里肯定憋着一股气,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兼“沈恪同党”充满了怨念,只不过碍于“特助”的职业素养和对老板的尊重,才没有当场发作,把门板拍他脸上。
他假装没听出陈默语气里的不欢迎,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努力维持老板威严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啤酒罐:“睡不着,找你聊聊?”
陈默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程砚,又看了看那两听在走廊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的啤酒,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也更……公事公办:“老板,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现在应该是法定睡眠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嗯,理论上是的。” 程砚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哥俩好”的痞气,压低声音,“但是,小默默,你砚哥我现在就是有点睡不着,心里头有点事儿。就当……陪哥哥聊会儿天?嗯?”
他把“砚哥”和“哥哥”两个称呼咬得格外清晰自然,试图拉近关系,瓦解陈默的职业防线。
陈默看着程砚脸上那难得一见的、近乎“无赖”的笑容,再看看他手里那两听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买的啤酒,知道今晚这场“深夜谈心”是躲不过去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程砚进来了。
程砚心下一松,迈步走了进去。陈默的房间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刻板,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连行李箱都合拢放在墙角特定的位置。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组小沙发。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丝水汽。
程砚很自然地在那个双人小沙发上坐下,将两听啤酒放在面前的矮几上,拉开易拉环,发出“嗤”的轻响。他拿起其中一听,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然后,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陈默过来坐。
陈默关好门,走过来,看了一眼程砚旁边那个过于“亲近”的位置,脚步没停,直接绕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对面那把硬邦邦的单人扶手椅上,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程砚,一副“我坐好了,您请说”的架势。
程砚拍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行吧,有防备心,正常。他也不强求,将另一听打开的啤酒推到了矮几靠近陈默的那一边,然后主动举起自己手里的那罐,朝陈默的方向虚虚一碰,也不管陈默有没有反应,自己又喝了一口。
陈默看着那罐被推过来的啤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他象征性地举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并不喜欢啤酒的味道。
程砚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这孩子,活得也太紧绷、太规矩了。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再绕弯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语气是难得的斟酌和……商量?
“小默,” 他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陈默,“你最近……是不是对沈恪有什么意见?或者,他哪里得罪你了?我看你对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默抬起眼,看向程砚,目光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疏离:“老板,您这话从何说起?沈少是您的朋友,我对他一直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听听,这滴水不漏的回答。程砚心里啧了一声,知道这样绕圈子是问不出什么的。他放下啤酒罐,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陈默,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哥俩好”
“小默,今晚这里没有老板,也没有特助。咱们就以……朋友的身份,随便聊聊,行不行?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只是把你当下属看。”
陈默拿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瞬。他没说话,也没看程砚,只是盯着矮几上木头的纹路,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的课题。但程砚知道,他听进去了,至少,那层坚冰出现了一丝裂痕。
程砚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缓,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你看啊,小默,我呢,也不是专门来替沈恪那小子说好话的。但是吧,我旁观者清,你们以前相处,虽然你话不多,但偶尔还能开几句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气氛也没现在这么……僵,对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默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反驳,才继续道:“可最近,你对他……怎么说呢,就特别‘客气’,客气得都有点……冷了。你跟哥哥说说,是不是那小子什么时候嘴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了?你告诉我,哥哥替你去教训他,保证让他给你赔礼道歉,怎么样?”
他试图将问题引向具体的“事件”,好让陈默有开口的切入点。
陈默沉默着,又喝了一小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更清醒了些。他放下罐子,终于抬起头,看向程砚,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晌,他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少了几分公式化,多了点真实的困惑和……烦恼?
“也不是对他有什么具体的意见。” 陈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就是觉得……他最近,有点莫名其妙。”
“哦?怎么个莫名其妙法?” 程砚立刻追问,身体又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就是……” 陈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总是……找我吃饭。各种理由,各种时间。以前虽然也偶尔会叫,但没这么频繁,也没这么……执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抬起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程砚,眼神里带着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距离感和自我认知,“老板,您也清楚。我跟您,跟沈少,我们之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程砚一下。程砚听懂了陈默的言下之意——身份悬殊,圈子不同,沈恪一个豪门子弟,突然对一个“普通”特助如此殷勤,除了拿他当个新鲜有趣的“消遣”,看他在各种不熟悉的场合出糗、尴尬,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吗?
程砚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没想到,聪明敏锐如陈默,在感情(或者说人际关系)的认知上,竟然会如此清醒,他竟然是这样理解沈恪那些笨拙的、试图靠近的举动的。
看着陈默那双清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黯淡和自嘲,程砚心里那点因为“算计”他而产生的心虚,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取代。他必须得说点什么,纠正这孩子跑偏到太平洋的想法。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程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难以置信,“你觉得沈恪是在拿你当消遣?看你的……笑话?”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程砚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急,又有点好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他不能直接说“沈恪喜欢你”,那样可能会把陈默直接吓跑。他得换个方式,从侧面引导,让他自己意识到沈恪的“不同”。
“小默,” 程砚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探究,“我先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人品怎么样?”
陈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他蹙着眉,想了足有十几秒钟,才抬起头,看着程砚,非常诚实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您……有时候,有点恶趣味。”
程砚:“…………”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被自己挖的坑给埋了。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陈默,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恶趣味?!他在陈默心里就是这个形象?!
陈默见程砚用那种震惊、控诉、混合着“你再说一遍试试”的眼神看着自己,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用力、更加肯定地点了点头,用行动表示: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证据确凿,毋庸置疑。
程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活该”,谁让自己平时总爱逗他、看他炸毛!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强忍着吐血的冲动,决定忽略这个“意外收获”,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他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换了个更基础、更不容置疑的问法:
“好,这个先放一边。那我再问你,你觉得我这个人的三观,大体上还是正的吧?分得清是非对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吧?”
这个问题应该很安全了吧?程砚心想。
谁知,陈默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明显的犹豫和思索的表情。他看了看程砚,又低头想了想,像是在权衡利弊,最后,才在程砚越来越紧张、越来越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程砚:“……” 他感觉自己的心又被扎了一下。连这种问题都要犹豫?!他在陈默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杀人放火还是欺男霸女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特助吵架的”,这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摇晃陈默肩膀问他“你到底怎么看我”的冲动。
他决定跳过这个令人心塞的话题,直接进入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