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禾顿了顿，目光平和扫过两位编辑，声音温和：“如果我此刻，以个人名义，私下里再将版权卖给地方出版社，即便我的初衷是为了扩大宣传，恐怕……也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非议，甚至给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口实。”
她轻轻抚着肚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定：“到时候，若是一顶‘与民争利’或者‘组织纪律性不强’的大帽子扣下来，我一个人受着倒也没什么，就怕会连累到我的爱人裴砚舟同志的前程，影响到家人的安宁，更怕辜负了部队领导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这个风险，我实在不敢冒，也绝对不能冒。所以，真的很抱歉，二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提议，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只能婉拒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人情练达，既表达了对出版社赏识的尊重，也清晰透彻地点明了其中的政治敏感性和利害关系，更体现了极高的政治觉悟、大局观和分寸感。
两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面面相觑，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们光顾着作品本身的文学和市场价值，热血上头，却完全忽略了这层更为敏感和复杂的关系。
张编辑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后怕，连忙说道：“哎呀，谢同志考虑得太周到了，是我们冒失了，太冒失了。”
“只单纯从出版业务角度想问题，没考虑到这一层复杂的隶属关系和纪律要求，您说得对，确实应该以部队的整体安排和政治影响为准！是我们欠考虑了！”
送走两位编辑，谢清禾轻轻吁了口气，放松地靠近椅背。
此刻家里格外安静——谢爷爷谢奶奶外出散步未归，裴砚舟在部队还没到下班时间。
一直静坐旁观的谢星渊这才开口，他太了解自己妹妹了：“小妹，真不后悔？那笔买断费可不是小数目。”
“二哥，有什么好后悔的。”
谢清禾唇角微扬，眼神清明：“家人的平安、你们与阿舟的前途，爷奶的健康，哪一样不比那笔钱重要？”
“何况，我又不是缺那三瓜两枣钱的人。”
谢星辰唇角抽了一下，这个家属院说不缺钱的人怕是只有他家小妹了。
谢清禾说着，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信我们打个赌？要不了多久，还会有人上门谈版权。但想要买断——”
她摇摇头：“绝无可能。”
“买断就像嫁出去的女儿”
她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强调：“以后过得如何都与我这个‘娘家人’无关了。”
谢星渊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么说，你早有打算？”
“当然。”
谢清禾从容地抚了抚衣袖：“我刚才那番话，既是为了规避风险，也是在给出版社递话——买断免谈，但还有其他合作方式。就看他们能不能领会了。”
她看向二哥，目光锐利：“我谢清禾从不做亏本生意，更不会用呕心沥血的成果为他人作嫁衣。”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等过几年环境宽松了，我自己出书吃红利。”
她语气笃定：“至于交给文工团的只是剧本版权，小说版权还在我手里，这个时代，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仿写这部作品？”
谢星渊听得入神，不禁竖起大拇指：“小妹，你真是这个，能不能跟哥哥透露下，你真正的计划是……？”
谢清禾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我要的是版税分成，书卖得好，我持续收益；卖得一般，我也认。这样既公平，又能确保作品得到长期推广。”
她直视二哥惊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开创先例——让创作者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不是被一次性买断……。”
几天后，出版社接洽被婉拒的消息，果然传到了军区政治部李主任耳中。
这天，李主任和文工团郑团长一同来到谢家小院，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意。
一进门，李主任就朗声道：“清禾同志啊，你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又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实实在在上一课！”
谢清禾在裴砚舟的搀扶下起身，脸上适当地露出疑惑：“主任，团长，您二位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最近可是老老实实在家养胎呢。”
郑团长笑着上前一步：“你就别瞒我们了，省人民出版社找你出版《血色江河》小说版，你当场拒绝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他眼中满是赞赏：“你拒绝的理由，我们都知道了——做得非常好！顾全大局，头脑清醒，政治觉悟高。”
李主任接过话头，语气郑重：“现在像你这样懂得取舍、明辨利害的年轻同志可不多了，不过呢，你的顾虑组织上也认真研究过了。”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谢清禾：“《血色江河》确实是部队重要的文化成果，但它的价值不应该只局限在舞台。”
“让它以小说形式出版发行，教育和激励更多人，这完全符合我们文艺为兵服务、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说到这里，李主任声音更加洪亮：“所以，经过政治部和文化部联合研究，我们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由军区文化部正式出面，作为主体与出版社签订联合出版协议。版权依旧归属军区，出版社负责具体的出版发行。”
“这样既保证了作品的正确导向，也能借助专业力量发挥更大的社会效益。至于稿费嘛……”
李主任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搓了下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清禾同志，虽然版权是集体的，但组织原则也不能抹杀个人的创造性劳动。从最初构思到一字一句的落笔，每一个情节都是你的心血结晶，这一点谁都否认不了。”
这时，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裴砚舟适时开口，声音沉稳：“主任，团长，你们的意思是？”
李主任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谢清禾，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显得格外亲切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爱。
“清禾同志，虽然版权是集体的，但组织原则也不能抹杀个人的创造性劳动，你是剧本的唯一创作者，从最初的构思到一字一句的落笔，每一个情节、每一个人物、每一句台词，都是你的心血结晶，这一点，谁都否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