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所在的办公区不大，弥漫淡淡油墨，纸张味儿。
秦大兵这么大声一喊，整个人事科都颤了颤，科长室门上的小木牌都抖了一下。
所有科员抬头看秦大兵。
秦大兵气喘吁吁，得意地对着楚易扬起下巴，甩了甩文件倨傲喊道：“物料科的小张调去第三机械厂，厂里取消了物料科小张的分房名额。”
“楚易，你也必须退出单位分房！”
文件下面还有红色印章，是物料科小张的退出分房说明书。
楚易站起来，骂道：“秦大兵，你又想干什么？物料科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退出分房？”
秦大兵笑了笑，有理有据对着人事科李姐说道：“咱们第三机床厂讲规矩讲道理，人事科不能有两面说辞啊！楚易都要去苏联项目组了，不能算咱们第三机床厂车间的工人，他都走了怎么还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合着他人跑去苏联，还能在厂里福利房里住啊？”
他嘚瑟地抖了抖腿，挑衅地盯着楚易笑。
他这几天被爹妈骂得狗血淋头，不服气，特地跑去王副厂长那想做个特批申请。
哪里想到，王副厂长把物料科小张的说明书给他瞧，他立马心念一动，涌上这么个主意。
楚易冷笑说道：“咋了，我调去苏联项目组？我人就不是第三机床厂工人了？我媳妇儿就不是车间工人了？我媳妇儿不住了？”
秦大兵梗着脖子，激动地满脸通红骂道：“你都要调走了，还抢占咱们金工车间工人的名额，你要点脸！别干出亏心事！”
楚易寸步不让，笑嘻嘻说道：“又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你叫我退出我就退出，我多没面子？”
秦大兵冷冷说道：“你是陈厂长的人又怎么样？王副厂长还是王局的人呢！告诉你，你楚易得罪了我，房子你别想要，学习团你也别想进！”
楚易慢悠悠说道：“某些人现在是学习团进不去，房子也拿不到，这可不就是急眼了么。关系户草包一个！没本事就算了，心里还不掂量几斤几两，跑来人事科闹笑话。人事科同志都别上班了？天天听你胡搅蛮缠。”
小样儿，还想跟我斗嘴。
气不死你！
人事科的科员们平日里坐办公室也很无聊，不是喝茶就是看报，见两人吵起来当个乐子消遣，暗中听着。
秦大兵瞧着人事科的科员不搭理他，各自办着手里的事。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冒上来，只觉得表演没人欣赏，很不得劲。
楚易填写完表格，笑眯眯对人事科李姐说道：“李姐，申请附加表填写好了。”
李姐给他了一个眼神，说道：“楚工你等一下，科长交代你来了要知会他一声。”
人事科长办公室门口挂着个小木牌。
李姐恭敬叩门：“科长，楚易来了。”
人事科长赶紧走出来，招呼着喊楚易坐下：“楚易同志，欢迎欢迎！”
楚易也没想到人事科长那么热情：“科长您请。”
人事科长得知楚易这回在技术科立了大功，赞赏说道：“没想到楚工那么年轻。3号机床修起来可不简单啊，每年得坏个几次，每次都得请市里的外国专家来修。你调换到技术科，以后也是给技术科省下一个大麻烦。”
技多不压身，技术工有技术，又能修理机床，那是有实力有本事。
楚易客气笑道：“科长谬赞了。咱们工人阶级，就靠手艺吃饭，还得跟着老师傅多学习，精进手艺。”
他赶紧从布袋子里掏出两纸包茶叶，笑道：“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新茶，科长您赏脸尝尝，家里自个炒的。”
秦大兵不屑一顾瞪了眼茶包，嘲讽道：“什么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人事科长微笑着频频点头，对楚易更有好感。
技术工总是带着一股傲气，对后勤处爱答不理，总觉得后勤处作为保障，专门服务于技术部门。但楚易身上没有这股味儿。
车间有能力的工人不少。但工人有能力还得有背景，最重要的是给后勤处面子。
再加上有边上这么个不长眼的秦大兵衬托，人事科长对楚易的好感度那是蹭蹭往上涨。
人事科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拆开是一块圆形铁牌。
铁牌上清晰刻着姓名：楚易，还有他在技术科的工号00192。上面写着第三机床厂技术科，代表技术二级工的身份。
人事科长给楚易挂上铁牌，正了正他的旧劳保服衣领，笑着说道：“走，跟我去行政科，咱们把今年的劳保服一块领了。东西就得配齐人才显得精神！”
楚易挺直胸脯，笑着喊道：“是！科长！”
楚易跟着人事科长在后勤处转了圈，从行政科领了崭新的劳保服，劳保手套，还有劳保鞋。
他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衣服，腰间还挂着新的铝饭盒。
人事科长拍拍他坚硬的胸膛，笑道：“还真是人靠衣装，配齐活儿了人也精神许多。”他问李姐拿来一只笔，递给楚易，“赶紧在饭盒上写名字，要不然食堂弄混了饭盒可就领不着喽。”
铝饭盒上要是没有名字和科室，在食堂打饭落在哪，很容易被人捡走，还说不清。
楚易露出憨厚笑容，豪爽喊道：“好嘞！还是科长考虑的周全。”
楚易半点不拿架子，让人事科长频频点头，露出欣赏。
这年头，有背景的人，多是草包。
难得有不拿架子还技术过硬的年轻人，最重要的是还懂礼数，叫人看着心里畅快。
人事科长点头笑道：“楚工啊，我就欣赏你这股积极劲儿，回头等你去了苏联也得会钻营，多琢磨。每天不能忘记学习！知识每天都在更新，多学习多进步，才能不落在人后。”
楚易咧嘴笑道：“科长提点的是。有了技术也不能忘记学习！不能给咱们第三机床厂丢脸。”
在后世浪潮里，技术更新换代极快。
过去的人以为靠一个技术能安稳吃一辈子，但后世的人技多不压身，主业撑不起来还有副业。
主打一个活一辈子学一辈子。
楚易是被人事科同志们笑脸送出科室。
秦大兵恨得牙痒痒。
他心里不痛快的很。谁都知道厂里人事科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有不少关系户二代。坐办公室的人也最会给人冷脸，不耐烦起来爱答不理。
他当初作为新人进厂，又得等档案调度，又得等行政批条子才能申请工服。一整套流程下来慢得很，他等了足足两周，才拿到工服和饭盒，甚至劳保手套都不是崭新的。
但楚易竟然刚换部门，就领到崭新的一整套工服，劳保套装，还有新铝饭盒。
他和楚易这么一比较，想到他当初临时凑合，穿着二手旧劳保服，凑合用搪瓷碗打饭，就觉得辛酸的说不上滋味儿。
“靠！那小子凭什么，凭什么啊！”
突然，钱工把秦大兵喊走。
“秦大兵，王副厂长找你。”
秦大兵心中一振，不知道副厂长找他做什么。但他心里隐隐有个感应，他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