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一纸黑金描边的拜帖已经摆在了陈明远的案头。
帖上只有九个字,墨迹如刀:“三日内,关铺离粤,可活。”
林翠翠捧着帖子指尖发颤,上官婉儿迅速翻查近三日账簿,张雨莲已默默将一包银针收入袖中。陈明远却拿起案几上那面从荷兰商船换来的玻璃镜,照了照自己那张因连月研制面膜而略显疲惫的脸,忽然笑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他转身看向窗外十三行鳞次栉比的商馆,“备车,去潘家大宅。我们的‘美容品鉴会’,要提前了。”
广州十三行的清晨从来不只是清晨。
卯时三刻,瑞典馆前已有黑奴扛着象牙卸货,法国馆二楼传出羽管键琴的断续琴音,而中国茶商的白瓷茶盏正一箱箱装上东印度公司的货船。在这片大清帝国唯一允许的对外通商之地,白银、货物、情报与杀机,同样日夜流淌。
马车穿过拥挤的街市,上官婉儿掀帘低语:“送帖的是‘裕丰行’的二掌柜陶文德。他们主营胭脂水粉,在广东有七家铺面,江西、福建还有分号。上月我们的‘珍珠雪肤膜’试卖,他们铺子销量跌了三成。”
“查过背景吗?”
“陶文德是汉军旗人,堂兄在盐政衙门。”上官婉儿递过一张素笺,“但婉儿怀疑,真正的手,藏在三层关系之后。”
陈明远接过纸条,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一个名字:和珅远房表侄,纳喇·承恩。
马车猛然一顿。
前方街口,三辆满载生丝的牛车“恰巧”翻倒,蚕茧滚了一地。五六个苦力模样的汉子慢吞吞收拾,眼神却瞟向陈明远的马车。张雨莲手指微动,一根银针已夹在指缝:“公子,退路也被两架板车堵了。”
林翠翠脸色发白,却挺直腰杆:“我、我下去骂他们!”
“不急。”陈明远从车厢暗格取出一只鎏金铜盒,打开竟是三枚鸡蛋大小的琉璃瓶,瓶中膏体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翠翠,把这‘初露’版面膜送给那几位大哥,就说天热劳作伤肤,聊表心意。”
“送他们?这瓶成本就二两银子——”
“去。”
林翠翠咬着唇下车。片刻后,那些汉子盯着手中流光溢彩的琉璃瓶,面面相觑。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竟拱手行了一礼,挥手让人迅速清出道路。
马车重新启程,上官婉儿若有所悟:“公子在试‘锦衣卫’的路数?”
“和珅的人若真想动我,不会用翻牛车这种糙活儿。”陈明远望向窗外渐近的潘家宅院,“这是试探,也是报价——看我是硬骨头,还是能谈价钱的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真正麻烦的,不是他们。”
潘家大宅的“漱玉轩”本是赏荷水榭,今日却被近百盏玻璃灯照得亮如白昼。
长案铺着西洋白蕾丝桌布,上面依次摆着:法国香水、波斯玫瑰露、暹罗香脂、日本珍珠粉,以及居中三只水晶盏——陈明远的“珍珠雪肤膜”初代、改良版,以及尚未命名的淡纹秘方。
到场的十七位客人,皆是广州城内最挑剔的眼睛。
有盐商遗孀胡老夫人,年过六旬仍每日敷粉;有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侄女,刚从澳门修道院归来,通晓法兰西妆术;更有三位戴着面纱的女子,虽不言身份,但随从腰间露出的内务府腰牌一角,已说明一切。
“陈公子。”一位身着苏绣马面裙的少妇开口,她是广州将军之女瓜尔佳氏,“你说这膏体能‘七日焕肤’,可我这脸自生痘后留疤,御医都束手。若无效,当如何?”
陈明远不答,只取出一面荷兰镜,又点燃一盏酒精灯,将铜盘置于火上。
“夫人可信‘眼见为实’?”
他从水晶盏中剜出少许膏体,置于铜盘。膏体遇热融化,竟散发雨后荷花般的清香。更奇的是,膏中细如尘烟的珍珠粉在热力下微微发光,如星屑流淌。
“珍珠磨粉,古已有之。但珍珠之效,九成在壳内那层‘珍珠质’。”陈明远用银匙轻搅,“寻常石磨研磨,珍珠质遇热即损。我用的是自制的‘冷碾法’,以琉璃筒注冰水,铜碾慢转三日,方能保其活性。”
他顿了顿,看向张雨莲。
一直静立的雨莲上前,从随身药囊取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黄帝内经》云:‘面为诸阳之会’。珍珠质性寒,单用久敷反伤阳气。故公子命我佐以岭南野蜂蜜——此蜜采自罗浮山悬崖,蜂种特异,蜜中自带温性。寒温相济,方成此膏。”
一位面纱女子忽然出声:“你怎知是‘相济’而非‘相克’?”
“夫人问在要害。”陈明远微笑,“这便是第三味引子:南海珊瑚礁中采集的‘海月露’。此露只在月圆夜退潮时,于特定礁石凹处凝结,量比金贵。它能使珍珠质与蜜脂交融如乳水,更添清凉镇痛之效——这位姐姐可愿一试?”
他目光落向瓜尔佳氏身后一位丫鬟。那丫头左颊有一道新愈的烫伤疤痕,闻言惶恐低头。
瓜尔佳氏沉吟片刻,点头默许。
陈明远亲自取膏敷于丫鬟伤处。半炷香后洗去,那道红痕竟淡了三成,皮肤显出久违的光泽。满堂寂静,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
就在此时,轩外传来一阵朗笑。
“好热闹啊!潘公设宴,怎不叫上老夫?”
一名身着香云纱长衫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面白无须,眼带精光。身后跟着的,正是早晨送黑帖的陶文德。
“琉璃瓶、珊瑚盖、珍珠膏。”他啧啧两声,“陈公子好大手笔。只是不知,这瓶中物,成本几何?售价几何?利润又几何?”
句句如刀,直指商贾根本。
陈明远拱手:“纳喇先生慧眼。此瓶膏体成本二两七钱,琉璃瓶一两二钱,珊瑚盖三钱。售价暂定十两。”
“哦?那便是近六成的利。”恩笑容转冷,“我大清律例,胭脂水粉类利不过三成。陈公子这是要踩过界啊。”
“先生有所不知。”林翠翠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此膏所用南海珊瑚露,采集时需雇疍家船民冒险下礁,月圆夜出海,十次仅得三四次成功。人工风险,未计入料本。若按先生算法,利不过三成二——仍在律内。”
“小女子只是实话实说。”林翠翠昂首,“况且公子已言明,此‘初露’版只赠不售,是为报广州父老捧场之情。正式售卖的‘流云’版用青瓷瓶装,售价四两,利不足两成。”
局面微僵。
一直沉默的潘振承之侄女潘素心忽然开口:“纳喇先生,陈公子今日是客。商贾之事,改日再议不迟。”她转向陈明远,眼中闪过欣赏,“公子方才说,此膏还有淡纹之效。家母年迈,眼角纹深,可否一试?”
陈明远顺势而为,取出一只青玉小盒。盒中膏体呈淡金色,香气更加幽微。他请潘素心为母亲试用,同时道:“此方添了琼州沉香与雪蛤油,需配合特定手法按摩。雨莲。”
张雨莲上前,手指如蝶,在潘老夫人眼周轻按几个穴位。不过盏茶功夫,那些细纹竟似被熨平少许。满座女眷看得目不转睛。
轩内一静。
“公子月前曾向‘杏林堂’御医后人求教,得了一本《宫廷美颜秘录》。”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本,在案上轻轻一放,“巧的是,这秘录的原册,正藏于和珅和大人家中书房。公子可知,私抄御医秘方,是何罪名?”
杀招,在此刻亮出。
上官婉儿脸色一白。她确实牵线让陈明远见过御医后人,但只是请教药理,从未抄录什么秘本。这分明是构陷!
陈明远却笑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手抄本,翻开一页,朗声读道:“‘三月初七,取桃花露二钱,珍珠粉一钱,以晨露调匀……’”读至此,他抬头,“纳喇先生,请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五月廿三。”
“那便奇了。”陈明远将册子转向众人,“这秘录第一页写着‘光绪三年三月初七记’。请问诸位,如今是哪朝哪年?”
满座哗然!
“这、这……”陶文德冷汗涔涔。
“看来是有人伪造证物时,粗心抄错了年号模板。”陈明远声音转冷,“纳喇先生,诬告反坐之律,您比我熟。今日诸位夫人皆在,可否请先生解释,这本来自‘未来’的秘录,是如何出现在您手中的?”
潘素心适时起身:“今日品鉴会到此为止。纳喇先生,请吧。”
深夜,陈明远独自在账房核对品鉴会订单。
八十七位客人,订出“流云”版面膜二百四十瓶,预订金已收六百两。更有三位内务府女官暗示,若效果确实,可荐为宫中贡品。
但他眉间未见喜色。
桌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上官婉儿核算出的原料缺口——南海珊瑚露存量仅够支撑三个月;一份是林翠翠打听来的消息,纳喇·承恩傍晚进了粤海关监督衙门;最后一份,是张雨莲写的药理笔记,其中一行小字被她圈出:“雪蛤油与珊瑚露相冲,久用恐生红疹。”
配方,仍有隐患。
他们在试探什么?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忽然,后门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再三长。
陈明远握紧袖中匕首,悄然走近。门缝下塞进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字迹潦草如飞:
“配方已泄,三日内必有人仿制劣品致毁容,栽赃于你。小心裕丰行新聘的南洋技师。另:和珅得乾隆密旨,查‘异术奇货’,君之玻璃镜、怀表、面膜,皆在名录。珍重。”
信末,画着一枚极小的铜钱图案,钱孔中有一点朱砂。
陈明远瞳孔微缩。
这是广州丐帮的暗记。而能动用丐帮眼线、又知晓乾隆密旨的人……
他猛地推开门,夜色中只看见一道灰影消失在巷尾,身形窈窕如女子。
风中有淡淡药香。
是张雨莲身上常有的、当归与白芍的味道。
陈明远燃了信,回到院中。
月光如水,照见廊下竟立着三个人影。
林翠翠抱着披风,眼睛红肿:“公子,我、我下午不该顶撞纳喇承恩,给你惹祸了……”
上官婉儿捧着一叠账册:“原料缺口,婉儿已有应对之策。可向福建疍民预定珊瑚露,虽价高三成,但能保供。”
张雨莲默默递上一只药囊:“新调的防护膏,明日开始,所有售出面膜先涂此膏于瓶口,可防他人投毒。”
三人说完,彼此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
陈明远望着她们,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深夜加班、只有泡面相伴的现代办公室。那时他从未想过,会有三人为他殚精竭虑,在这两百多年前的月光下。
“都回去歇息吧。”他声音温和,“明日开始,怕是无一日安宁了。”
三人离去,各怀心事。
陈明远独坐石阶,望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乾隆密旨、配方危机、商业暗战……千头万绪中,他触摸袖中那面从不离身的玻璃镜。
镜中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头顶那轮亘古不变的月。
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心底:如果面膜、怀表这些“奇货”已引起乾隆注意,那么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秘密——那只太阳能充电、至今仍能断续收到现代电磁波信号的数字手表——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不是商战,而是钦天监的囚笼,或是火刑架。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啼鸣。
陈明远缓缓起身,走进书房。他移开书架后的暗格,取出那本以简体字写就的“未来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穿越第一夜写下的:
“要么改变这个时代,要么被这个时代吞噬。没有第三条路。”
他提笔,在这行字下添了四个字:
“时不我待。”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珠江上的浓雾。
而广州城的另一头,裕丰行的后院灯火通明。一位肤色黝黑、卷发深目的南洋技师,正将一罐劣质珍珠粉与砒霜混合,倒入仿制的琉璃瓶中。
“明朝远?”恩眯起眼,“陈明远……你究竟是谁?”
晨光愈亮,照见表盘玻璃下,那根秒针正逆向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