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窃密者(1 / 1)

晨雾尚未散尽,珠江上的鸥鸟已开始盘旋。

陈明远站在“明远商行”三楼的账房内,手中捏着一纸薄笺,指尖微微发白。窗外十三行的码头刚刚苏醒,苦力的号子声隐约传来,可他的世界却在此刻骤然安静——那张纸上,赫然抄录着他三天前才最终确定的“珍珠玉容膏”改良配方,连御医之子李景仁建议加入的“南海夜明砂”这味冷僻药材,都一字不差。

配方出现在广源行的货品清单上。

“东主。”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迟疑,“林掌柜那边确认了,广源行今日卯时开始发售的‘芙蓉雪肌膏’,香气与质地……与我们的试制品几乎一致。”

陈明远缓缓转身。晨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三个女子站在桌前——林翠翠咬着下唇,眼眶发红;上官婉儿面色凝重,手中算盘珠无意识地拨动着;张雨莲则低头检查着桌上几盒尚未封装的面膏样本,指尖在瓷罐边缘轻抚,仿佛在寻找某种无形的破绽。

“商行内部有鬼。”陈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改良配方只有五人知晓:我,你们三人,还有李景仁。”

林翠翠急道:“景仁公子绝不会……”

“我知道。”陈明远抬手止住她的话,“李御医一家与我们有救命之恩,景仁更视此配方为医道新途,断不会自毁前程。”他走到桌前,手指划过那几盒样本,“问题出在我们这里。”

账房内陷入沉默。远处传来西洋钟的报时声——这是陈明远从葡萄牙商人处购得的座钟,此刻正指向辰时三刻。时间不等人,广源行的货船已开始装船,若任由这批仿品流向市场,不仅半月来的心血付诸东流,更致命的是,“明远商行”刚刚建立的信誉将遭重创。

上官婉儿突然开口:“东主,可否让我核对近七日所有原料进出记录?”

“你怀疑采购环节?”张雨莲抬头。

“配方可以窃,但原料配比、炼制火候、搅拌次序这些‘手感’,绝非一纸文字能尽述。”上官婉儿已走到书架前,抽出三本厚厚的账册,“广源行若要仿制,必先试制。南海夜明砂在广州存量极少,过去七日,除我们外还有谁大量购入,一查便知。”

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看着三个女子——林翠翠已擦干眼泪,开始清点库存;上官婉儿伏案疾书,算盘珠响起密集的脆响;张雨莲则取来药碾,将两种不同来源的夜明砂在晨光下细细对比。

危机如刀悬颈,却意外地让某种潜藏已久的默契浮出水面。

巳时初,线索浮出水面。

“找到了。”上官婉儿将一页账目推到陈明远面前,“初九那日,永和堂购入夜明砂三斤,登记用途是‘制药’。但永和堂的坐堂大夫昨日亲口对我说,他们上月已囤足此药,近期并无需求。”

林翠翠凑过来:“永和堂的东家……是不是广源行二掌柜的姻亲?”

“正是。”上官婉儿指尖点在另一个名字上,“更巧的是,初九那日负责仓库盘点的,是我们新聘的副管库梁安平。此人当值记录显示,他申时离库,称家中有急事,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张雨莲轻声道:“梁安平入库三月,行事勤勉,上月还因发现账目差错受赏。”

“越是勤勉,越有机会。”陈明远起身,望向窗外。码头上,广源行的旗帜正在升起,那刺目的靛蓝色在晨风中招展,仿佛一场无声的挑衅。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本商业史——十八世纪的广州商行,间谍与反间谍的暗战从未停歇。那些看似忠厚的伙计、精明的账房、甚至缠绵病榻的东家,都可能是一张巨大情报网上的节点。只是当历史变成亲身经历的现实,背叛的滋味依然苦涩如胆汁。

“东主,现在怎么办?”林翠翠声音发颤,“若直接报官,梁安平必抵死不认,广源行也会销毁证据。可若不动……今日午时,他们的货船就要启航往泉州了。”

陈明远沉默片刻,忽然问:“雨莲,若有人在我们的配方基础上,将夜明砂剂量增加三成,会如何?”

张雨莲略一思索:“夜明砂性寒,过量则伤脾胃。短期使用或见肌肤白皙,但七日后面色会隐隐发青,需温补药材调理半月方能恢复。”

“若再加入少许铅粉呢?”

“铅粉确能增白,但久用必生黑斑,毒性累积……”张雨莲突然顿住,眼中浮现明悟,“东主是要……”

“将计就计。”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李景仁昨日交给他的“备用配方”,原本是为应对不同体质顾客准备的调整方案。他抽出其中一张,在上面添改数笔,然后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

暗格内整齐码放着十几本账册。陈明远取出最下层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将修改后的配方夹入。

“这是?”上官婉儿疑惑。

“梁安平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会整理暗格。”陈明远神色平静,“我观察他三月了。此人谨慎,从不偷盗明显之物,只在他认为‘安全’的日子,用极小纸张誊抄内容,且每次只抄一两条——所以此前我们从未察觉原料用量上的微小差异。”

林翠翠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配方可能是分批泄露的?”

“正是。”陈明远合上暗格,“广源行拿到的应是残缺版本,这才需要购入原料反复试制。若此时他们得到一份‘完整且改良’的配方……”他看向三女,“婉儿,你去请景仁公子,就说我需要他帮忙演一场戏。翠翠,你去码头,放话出去,说我们因原料问题暂缓出货。雨莲,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他报出几味药材名,都是寻常之物,但组合起来却另有玄机。

午时的钟声敲响时,一场精密的局已悄然布下。

未时二刻,商行后院。

李景仁按照陈明远的安排,正在晾晒药材。他故意与药房伙计高声谈论:“……那南海夜明砂的提纯法可是关键!家父从太医院古籍中寻得秘方,需用陈年米醋浸泡七日,再以文火焙干,如此方能去其寒毒、存其精华……”

梁安平抱着一摞账册从廊下经过,脚步明显放缓。

半个时辰后,陈明远“恰好”路过暗格所在房间,当着两个伙计的面取出蓝色账册,仔细核对后自语:“景仁这新法子果然精妙,加入醋制工序后,夜明砂用量可增三成,效果更显……得把这配方收好。”

他小心地将一张纸夹入账册,锁回暗格,却“疏忽”地将钥匙留在了锁孔上。

申时初,梁安平如常前来整理暗格。半盏茶后,他匆匆离开商行,称老母急病。上官婉儿派出的眼梢回报:梁安平绕道城西一处僻静茶楼,与广源行的一名采买接触,递交一纸文书。

“鱼咬钩了。”陈明远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梁安平远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淡淡的疲惫。穿越至今,他一直在利用现代知识创造新事物,却第一次将智慧用于这等阴暗算计。

林翠翠轻声问:“东主,若广源行真按那假配方生产……”

“那是他们的选择。”陈明远转身,“我给的配方确实有效,只是有些‘副作用’。若他们贪心,加大剂量以追求速效;若他们谨慎,反复试制便会发现异常——无论哪种,都能为我们争取至少十天时间。”

张雨莲忽然说:“其实……我们可以做得更彻底。”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家传的‘显迹散’。若将其微量掺入装配方的信封夹层,接触者手上会留下无色印记,遇姜汁则变红,三日不褪。”

陈明远怔了怔,看着这个平日最温婉沉默的女子。张雨莲垂下眼帘:“家父曾说,医者救人,亦需防人。有些手段……不得已时可用。”

那一刻,陈明远忽然意识到,这三个跟随他穿越惊涛骇浪来到大清的女子,各自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与智慧。她们并非需要他完全庇护的藤蔓,而是能在风雨中并肩的竹柏。

酉时,变故突生。

外出打探消息的林翠翠白着脸跑回来:“广源行……广源行的货船提前启航了!而且、而且他们还在码头散发传单,说‘芙蓉雪肌膏’已得巡抚夫人试用,效果卓着,三日后将在状元楼举办品鉴大会,广邀广州名媛!”

上官婉儿急算:“三日后正是十五,他们算准了我们原定的出货日。若到那时我们的产品出不来,整个广州城都会认为我们怯战,往后再难抬头。”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广源行东家赵广源亲自拜访了十三行总商,暗示“明远商行”的配方来历可疑,恐涉“窃用古方”。而总商与赵家是三代世交。

夜幕降临时,陈明远独坐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困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个女子竟一同到来,手中各持一物——林翠翠捧着一盒新制的面膏,香气与之前截然不同;上官婉儿展开一卷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余家中小商行的名字;张雨莲则握着一枚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

“东主,”上官婉儿率先开口,“我与二十七家曾受广源行打压的商行联络过了,他们愿联手供货,条件是分润下调半成。”

林翠翠打开瓷盒:“这是雨莲姐姐午时后带我用茉莉花露、茯苓粉重新调制的方子,虽无夜明砂的速白之效,但香气宜人,敷后肌肤润泽,更适合日常养护。”

张雨莲轻声道:“那枚沾染假配方的银针……我已调制药水浸泡过,针尖所藏之毒,遇铅粉会泛黑绿。若广源行的产品真如我们所料添加了铅粉,品鉴会上当场试毒,真相自明。”

陈明远看着她们,喉头有些发堵。穿越至今,他总以为是自己带着三个女子在陌生时代挣扎求存,此刻才恍然——她们早已长出自己的力量,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了一张守护的网。

“但铅粉检测,可能会伤及使用者的颜面……”他迟疑。

“所以需要一场‘意外’。”张雨莲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品鉴会上,我可扮作丫鬟‘失手’打翻茶盏,以药水清洗面膏。众目睽睽之下变色,便与任何人无关了。”

计划在烛光下迅速完善。子时过半,当更夫敲响梆子时,四人眼中已不见惶惑,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意。

三日后,状元楼。

广源行包下了整座酒楼,红绸高挂,香风弥漫。广州城内稍有头脸的富家女眷几乎到齐,连巡抚夫人的嫡妹都坐于上首。赵广源满面红光,正向宾客展示一盒盒精美瓷罐装盛的“芙蓉雪肌膏”。

陈明远带着三女不请自来。

场面瞬间微妙。赵广源脸色一沉,旋即笑道:“陈东主莫非也是来赏鉴的?可惜今日只招待女宾……”

“赵东主误会了。”陈明远拱手,“在下是来道贺的。听闻贵行研制出美容圣品,特献上薄礼——南海珊瑚树一株,愿贵行生意如珊瑚枝繁叶茂。”

这份贺礼重得让赵广源疑窦丛生,却不得不接。趁此间隙,扮作丫鬟的张雨莲已悄然混入侍女人群。

品鉴开始。十位被选中的女眷敷上面膏,静待一刻。期间歌姬献艺,茶点纷陈,赵广源滔滔不绝讲述此膏如何得“海外秘方”。陈明远静坐角落,目光与远处的上官婉儿微微交错——她已联络好的几位商行代表,正分散在宾客中。

一刻钟到,侍女端上清水供贵妇们洁面。惊呼声四起——敷膏者果然面色莹白,光泽动人。

赵广源志得意满,正式宣布批量发售。忽听“哐当”一声,一名“丫鬟”不慎打翻铜盆,清水泼溅到一位刚洁面的妇人手上。那妇人正欲发怒,却见手上残留的膏体遇水处,竟泛起诡异的黑绿色!

“这、这是……”妇人尖叫。

张雨莲“惊慌”跪地,掏出怀中“准备用来擦拭的药水”连连清洗,黑绿色却愈发明晰。在场有懂医理的夫人已变色:“铅毒之象!”

场面大乱。赵广源厉喝:“污蔑!定是有人下毒!”

此时,陈明远缓缓起身。他走到场中,取出一枚银针,当众插入一盒未开封的面膏,取出时针尖已呈黑绿。“此针以验毒药水浸制七日,遇铅则变色——诸位若不信,可请仵作或医师当场验证。”

几位受邀前来的医师上前,反复试验后,面色凝重地点头。

赵广源冷汗涔涔,突然指向人群中的梁安平:“是你!是你提供的配方有问题!”

梁安平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就在他要开口时,二楼雅座珠帘轻响,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好一场大戏。”

帘后走出三人——为首者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衣着看似寻常绸缎,但腰间玉佩却是内造样式;身后两人虽做仆从打扮,但步履沉稳,目光如鹰。

陈明远心中一震。他认得那玉佩的纹样——穿越前在故宫博物院见过,是乾隆中期后御用器物上才出现的“海水江崖”暗纹。

那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明远脸上,微微一笑:

“陈东主,你这验毒的法子颇为新奇。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烛火摇曳中,陈明远后背骤然渗出冷汗。他分明看见,那人手中把玩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银壳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却清晰的英文:

“to jas, fro eily, 1887”

那是陈明远穿越时随身携带、半年前不慎遗失的怀表。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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