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的广州十三行街,陈明远站在“明远商行”二楼的窗边,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匿名信。信纸是上好的宣州笺,墨迹却凌乱得像是仓促写就:
“陈老板台鉴:阁下所制‘玉容散’风靡全城,已触某位京中大人物的逆鳞。三日内,十三行将有人发难,望早做防备。知情者敬上。”
窗外的珠江码头上,两艘悬挂葡萄牙旗帜的商船正在卸货。工人们搬运着檀木箱,箱盖上烙印着陈明远设计的“明”字徽记——那是他半个月前开始向南洋出口的瓷器和丝绸。生意本该蒸蒸日上,但这封信让清晨的空气骤然凝结。
“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翠翠端着刚沏好的龙井走进书房,翠绿色的裙裾在晨光中漾开波纹。她敏锐地察觉到陈明远眉间的凝重,放下茶盏时手指无意间划过他的手背——这是近来她越发大胆的小动作。
陈明远将信纸递给她:“有人要对我们下手了。”
话音未落,上官婉儿抱着一摞账本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对襟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两人靠得颇近,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东家,上月的账目核完了。面膜的利润比预期高出四成,但——”她翻开账本某页,“十三行里已有七家商行开始仿制类似膏粉,虽然效果远不及我们,但价格只有三成。”
“这才是开始。”陈明远走到那张由西洋商船运来的红木地图桌前,手指划过广州城图上的几个标记点,“这七家里,有三家背后是户部侍郎的门人,两家与内务府采办有姻亲。匿名信里说的‘京中大人物’,恐怕不止一位。”
张雨莲端着早饭进来时,书房里已弥漫着紧绷的气氛。她默默将几碟小菜和米粥摆好,轻声说:“方才去药市采买珍珠粉,听几个药材商议论,说海关衙门这两日要查验‘来历不明之新奇货品’。这话,像是针对我们的。”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陈明远。
“他们想要什么?”林翠翠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透着锐气,“配方?还是想让我们关门?”
上官婉儿已经取出算盘,指尖飞快拨动:“若是要配方,大可直接收买工人。若是要我们关门,最直接的是从原料下手。”她抬眼看陈明远,“珍珠粉、蜂蜜、茯苓——我们最大的供应商‘永济堂’,其东家上个月刚纳了粤海关监督的外甥女为妾。”
这些情报陈明远早已掌握,但上官婉儿能在瞬间将线索串联,仍让他暗自赞叹。穿越前他不过是个普通文科生,若不是有这三位各有所长的秘书相助,恐怕早在商场暗箭中倒下多次。
“他们不会直接动手。”陈明远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和珅如今在皇上面前正得意,做事讲究‘名正言顺’。他要的,是我们自己出纰漏,或是引起民怨,或是触犯律例。”
张雨莲忽然轻声说:“公子,若他们从‘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入手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清代虽广州商风开放,但女子主持商务仍属异数。陈明远商行的对外谈判、产品推介,多是三位秘书出面。这固然因为她们能力出众,更深层的原因是——陈明远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思维里,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雨莲说得对。”上官婉儿合上账本,“上个月面膜在贵妇圈流行时,已有御史奏本说‘妇人争相购奇物,有伤风化’。只是被皇上留中不发。若有人再推波助澜……”
林翠翠咬了咬唇:“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以后都不出门了?”她忽然眼睛一亮,“公子不是常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吗?他们怕女子抛头露面,我们偏要办一场最大的——让全广州的夫人小姐都来看!”
陈明远心中一动。
三天后,一则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广州城:明远商行将在荔枝湾的“海山仙馆”举办“百花玉容品鉴会”,邀全城女眷免费赴会,不仅可试用最新款“七白珍珠面膜”,更有西洋奇物展示、江南妆饰教学,每位到场者皆可获赠琉璃镜一面。
这策划里处处是穿越者的心机:
琉璃镜实为现代工艺的廉价小圆镜,但在清代仍是稀罕物;所谓“西洋奇物”中混入了指甲钳、不锈钢发簪等现代小商品;“妆饰教学”则由林翠翠主讲,她将现代美容技巧包装成“古方新用”。
但最关键的,是陈明远要在这场品鉴会上做三件事:
第一,将面膜从“商品”升华为“文化”——他让上官婉儿编撰了《玉容辑要》小册,将美容与养生、德行相联系,引用《黄帝内经》与历代后妃典故;
第二,建立客户忠诚体系——推出“花笺记名制”,消费达一定额度可获不同等级的花笺,凭笺享优先订购、定制配方等特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要让这场品鉴会成为一面照妖镜,引出暗处的对手。
消息传出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海山仙馆的老板战战兢兢来退订,说接到官府通知,馆内梁柱需检修,半月内不得举办宴集。陈明远笑着多付了三成定金,并承诺若出问题赔偿十倍,那老板才勉强答应。
接着是印刷《玉容辑要》的书坊遭人纵火,所幸发现及时。陈明远当机立断,将印刷改在商行后院,三位秘书带着女工连夜赶工。灯火通明的作坊里,上官婉儿校对文稿,张雨莲调配油墨,林翠翠负责装订。三人在忙碌中暂时放下了平日的微妙竞争,配合默契得像共事多年。
深夜时分,陈明远端来宵夜,见林翠翠靠在书堆旁打盹,上官婉儿还在拨算盘核对纸张用量,张雨莲则轻轻为林翠翠披上外衣。
那一刻他忽然恍惚——这场景,像极了穿越前公司团队加班赶项目的夜晚。只是眼前这些女子,她们的命运早已与他紧紧纠缠。
“东家。”上官婉儿抬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我算过了,若是按现在速度,品鉴会前能印出八百册。但还有一桩事——邀请函所用的洒金笺,全城纸铺都说缺货。”
“是‘宝翰斋’做的手脚。”张雨莲轻声补充,“我去问过,掌柜眼神躲闪,说存货都被‘丰盛行’包了。”
丰盛行正是仿制面膜最起劲的商行之一,其背后是广州将军的妻弟。
陈明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没有洒金笺,我们就用更好的。”
他取出穿越时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电量已耗尽多年,但外壳依旧光亮。在三位秘书疑惑的目光中,他拆下电脑的金属外壳,又取来一套雕刻刀。
“婉儿,帮我计算一下,将这片金属捶打成极薄的箔片,需要多大面积才能覆盖八百张请帖?”
上官婉儿虽不解其意,仍迅速在纸上演算。张雨莲则认出了那金属:“这是……‘秘银’?”她想起陈明远曾展示过的几件“西洋奇物”都有类似材质。
“这叫铝合金。”陈明远开始用刻刀在外壳背面划出花纹,“比金银更轻,光泽更亮。我们把它做成‘金丝竹笺’——竹纸为底,覆以铝箔,雕百花纹。我要让收到请帖的人,第一眼就舍不得丢。”
这创意让三人都怔住了。林翠翠醒过来,看见陈明远在烛光下专注雕刻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上官婉儿则迅速想到生产流程:“若是捶打延展,需找手艺最精的金银匠。我知道西关有位老师傅,曾为宫廷制作金箔画。”
“明日一早去请。”陈明远停下刻刀,铝箔上已出现精致的缠枝莲纹,“价钱不是问题。”
然而当夜子时,商行后院传来异响。
陈明远披衣而起,提剑赶到时,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在作坊里翻找。为首者手中已抓着一罐面膜原膏——那是明日要用来做展示的“百花精华版”。
“放下。”陈明远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如寒铁。
黑衣人转身就逃。陈明远疾步追上,剑未出鞘,已击倒一人。另两人翻墙而出,他正要追,忽然听见厢房传来惊呼——是林翠翠的声音!
调虎离山!
陈明远折返冲向女眷厢房,门虚掩着,烛火摇曳。林翠翠缩在床角,一个黑影正翻找她的妆容。
“找死!”陈明远一剑刺去,那人闪避不及,手臂中剑,却反手洒出一把粉末。
是石灰粉!
陈明远侧身闭眼,仍觉左眼一阵灼痛。黑衣刺客趁机破窗而逃。待他睁开右眼,只见林翠翠衣衫不整地扑过来:“公子你的眼睛!”
“没事。”陈明远强忍疼痛,“他拿走了什么?”
林翠翠脸色煞白:“他……他翻了我的首饰盒,但好像没拿走什么。倒是——”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到一个矮柜前拉开抽屉,声音发颤,“公子给我的那本‘计划书’不见了!”
陈明远心头一沉。
那是他用现代简体字写的商业计划纲要,虽用了些英文缩写和图表,但若落到有心人手里,足以证明他的“来历可疑”。
左眼灼痛加剧,视线开始模糊。陈明远被扶到书房,张雨莲迅速取来清水和药膏。上官婉儿则已唤醒所有护院,全商行搜查。
“是冲着公子来的。”张雨莲一边小心清洗伤口,一边低声道,“那些面膜原膏他们根本没真拿——我检查过了,罐子被调包了,里面换成了普通膏脂。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公子房里可能有的‘异物’。”
陈明远闭着右眼,脑中飞速运转。知道他有“计划书”的人极少,三位秘书也只是偶然见过他在写。林翠翠那本,是他上月给她讲解商业逻辑时留下的副本,嘱咐她收好。
“翠翠,那本册子你都给谁看过?”
“没、没给外人……”林翠翠声音带着哭腔,“只有前几日婉儿姐姐来借眉笔时,瞥见我在看,还问我是什么……”
上官婉儿正好进门,闻言脸色一变:“翠翠妹妹这是何意?我当日的确看见了,还劝你收好。但此事我从未对第三人提及!”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陈明远抬手制止:“不是婉儿。”
他想起来了——三日前,粤海关一位书吏来访,说是核对关税。林翠翠负责接待,中间她离开奉茶时,那书吏曾在书房外间等候片刻。
而那个妆奁,正是放在外间的!
“海关……”陈明远冷笑,“果然是和珅的手笔。他要的不是配方,是我的‘把柄’。”
张雨莲已为他敷上药膏,轻声问:“公子,那明日的品鉴会……”
“照常办。”陈明远睁开右眼,虽左眼还蒙着纱布,但眸光锐利,“他们越不想我办成,我越要办得风光。而且——”他顿了顿,“我要在品鉴会上,送他们一份大礼。”
次日申时,海山仙馆百花齐放。
广州城的女眷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进门先领一枚刻着编号的竹牌,凭牌可免费试用三种面膜;试用区有西洋玻璃镜组成的“妆镜墙”;展示台上不仅有面膜,还有配套的玉质按摩轮、丝绸面巾,甚至有一台“蒸汽熏面仪”——那是陈明远让铁匠按他描述打造的简易装置,烧开水产生蒸汽,美其名曰“吸收天地水汽精华”。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悬挂的一幅巨型刺绣《百花朝凤图》,图中百花皆用不同色线绣成,细看之下,每一朵花的花心都嵌着一小片铝箔,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这刺绣是苏州绣娘三年心血,”陈明远向宾客介绍,“而我商行所制面膜,也如这刺绣一般,讲究‘慢工出细活’。”
贵妇们啧啧称奇。但在二楼雅间,几位不请自来的男客正冷眼旁观——他们是十三行几家大商行的东家,还有两位官府师爷模样的人。
“哗众取宠。”丰盛行的东家嗤笑。
“且看他能得意几时。”另一人阴恻恻道,“海关那边已经准备动手了,今日戌时,就会来查‘违禁西洋奇物’。”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明远早已在等这一刻。
酉时三刻,品鉴会进行到高潮。陈明远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身后三位秘书各捧锦盒。
“诸位夫人小姐,今日最后一件展品,并非售品,而是赠品。”陈明远朗声道,“此物名为‘金丝百花笺’,仅制百张,赠予今日消费前十,及——”他目光扫过全场,“为我商行提出宝贵改进建议的九十位宾客。”
锦盒打开,铝箔制成的请柬在夕阳下灿若流金。女眷们惊呼连连,连二楼那些男客都忍不住探头。
就在此时,馆外传来喧哗。一队海关衙役闯入,为首官员高喊:“奉令查验违禁西洋货物!闲杂人等退避!”
场面顿时混乱。女眷们惊慌躲避,几位商行东家露出得色。
陈明远不慌不忙走下高台,向那官员拱手:“大人要查什么?”
“有人举报,你这里展示的西洋奇物中,有朝廷禁售的‘妖巧之物’!”官员一挥手,“给我搜!”
衙役冲向展示台。陈明远却笑了:“大人且慢。您说的禁物,可是此物?”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正是现代常见的化妆镜,塑料外壳,背面印着卡通图案。
官员一怔。
“此物确实精巧,”陈明远将镜子递给身边一位老夫人,“但不过是南洋夷人模仿我中华铜镜所制,材质低劣,远不如我朝工艺。今日展出,正是要让诸位看看,所谓‘西洋奇物’,不过如此。”
他转向全场,声音陡然提高:“我陈明远经商,有三不为:一不卖违禁之物,二不欺顾客分毫,三不忘朝廷恩典!今日所有展品,皆已在海关报备,有文书为证!”
上官婉儿适时捧出一卷文书。官员接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文书不仅真实,上面还有粤海关监督的签字画押。
“至于举报之人——”陈明远目光如电,忽然射向二楼雅间,“恐怕是某些见我商行生意兴隆,便暗中使绊子的同行吧?”
二楼几人脸色大变。其中一位师爷模样的人起身欲走,却被陈明远叫住:“张师爷留步!您上个月代丰盛行向海关呈文,说我商行面膜‘用料可疑’,建议查封。可巧,我这里有一份太医院出具的查验文书,证明所有用料皆药食同源,无毒无害——您要不要看看?”
全场哗然!
张师爷僵在原地。几位商行东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明远乘胜追击:“经商之道,在于诚信,在于创新。面膜之兴,是让天下女子皆可养颜悦己,此乃盛世之福!若有同行愿与我公平竞争,陈某欢迎;若只想暗中使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陈某也不惧奉陪!”
掌声雷动。女眷们本就喜爱这些产品,此刻更被陈明远的正气折服。几位原本摇摆的富商夫人当场下了大额订单。
海关官员讪讪而去。二楼那些人也在嘘声中仓皇离场。
品鉴会大获成功。夜幕降临时,海山仙馆渐渐安静下来。三位秘书指挥伙计清点货物,脸上都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
陈明远独自走到后园荷塘边,左眼的纱布已取下,仍有些红肿。他望着水中月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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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一仗虽赢,却只是开始。和珅的人不会罢休,那份失窃的计划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脚步声轻轻传来。张雨莲为他披上外衣:“公子,起风了。”
“雨莲,你说他们拿到那本册子,能看懂多少?”
“简体字虽与今字有异,但大半可猜。至于那些图表和英文缩写……”她犹豫了一下,“除非他们找到同样‘来历’之人,否则难以全解。”
这正是陈明远最担心的。穿越这些年,他从未发现其他穿越者。但若和珅网罗了能人异士呢?
林翠翠和上官婉儿也走了过来。四人站在荷塘边,一时无言。
良久,上官婉儿轻声道:“东家,今日虽胜,但已打草惊蛇。接下来该如何?”
陈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你们说,和珅为何如此忌惮我?我不过是个商人,就算生意做得再大,也威胁不到他。”
三人沉思。林翠翠先说:“因为他知道公子有皇上赏识?”
“不止。”张雨莲摇头,“我总觉得,他怕的是公子‘带来的东西’——那些新奇的念头,那些打破常规的做法。这朝堂上下,最怕的就是‘变’。”
上官婉儿补充:“还有公子的行事风格。不结党,不依附,只凭本事说话。这在官场上,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陈明远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们说得都对。但还有一点——和珅怕的,是我可能代表的‘另一种可能’。一个不靠贿赂、不靠关系也能成功的可能。这若是传开,他经营多年的体系就会动摇。”
月色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孤独。林翠翠忽然有种冲动想抱住他,却被上官婉儿轻轻拉住。
“那公子,我们接下来……”林翠翠小声问。
陈明远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女子:“做三件事。第一,将面膜配方公开部分基础版本,让那些小商行也能生产——我们要从竞争者变成标准制定者。”
“第二,婉儿,你开始整理商行所有账目和流程,编成《商行经营规范》。我要让天下人看看,透明、规范的生意该怎么做。”
“第三,”他顿了顿,“雨莲,你陪我去一趟光孝寺。”
张雨莲一怔:“公子要拜佛?”
“不,是去见一个人。”陈明远望向北方,“一个可能帮我们解开困局的人——如果他还愿意见我的话。”
他未说那人是谁,但三人都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决绝。
夜深了,荷塘里忽然跃起一尾鱼,月影碎成万千银光。陈明远最后看了眼星空,低声道:
“起风了,我们也该准备迎接暴雨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而在海山仙馆外的暗巷里,一个黑衣人正将今日所见所闻写进密信。信纸末尾有一行小字:
“陈明远似已察觉,然其手中或有更大秘密。其所言‘光孝寺之人’,疑为前年告老还乡之御医周鹤年。此人与美容针灸术秘传有关。建议截获。”
信鸽扑棱棱飞向夜空,消失在北方浓云之中。
暴雨将至,而陈明远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破局之钥,早已被更深的迷雾笼罩。那位御医周鹤年,三日前已“突发急病”,卧床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