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宋凛的中军大帐内,烛火因门帘掀动而微微摇曳,在巨幅沿海布防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宋贺彦立于案前,身姿如标枪般笔直,声音清晰沉稳,将赵忻“轰船断后”的初步构想,以及自己对此策利弊的初步判断,条理分明地禀报了一遍。
宋凛听完,并未立刻回应。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凝地扫过地图上那些代表渔村与百姓安危的标记,仿佛能透过那些墨点看到炊烟与笑颜。半晌,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者的沉重:
“贺彦,此策锋芒过露,凶险异常。”他转过身,眉峰如峦聚起,“你与那位秦姑娘,只见歼敌之锐,未见反噬之烈。倭寇凶残如豺狼,若骤然断其归路,便是将一群困兽逼至绝境。届时他们疯狂反扑,首当其冲的,便是沿岸毫无防护的百姓。我军纵能最终将其剿灭,只怕沿岸村落,早已是十室九空,血流漂杵。”
他走回案后,手指关节重重叩在代表海岸线的粗重墨迹上:“戍边守土,首在护民。驱敌于外,慑其胆魄,方是长久之策。这‘轰船’之计,杀伐之气太重,易伤根基,暂且搁下。”
宋贺彦心头凛然,却并未因父亲的否定而失措。他自幼耳濡目染,熟知父亲用兵首重“持重”与“护本”。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已飞速推演数遍,立刻抓住了父亲忧虑的核心,也看到了破解的缝隙。他抱拳,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思辨的锐气:“父王所虑,洞见症结。倭寇绝地反扑,确是此策最大命门。然则,若我们能在此‘绝地’形成之前,先为百姓筑起一道真正的‘生门’呢?”
宋凛目光微凝,看向儿子:“讲。”
“儿臣方才急思,轰船之策,或可不必求其‘全断’,而先取其‘惊扰’。”宋贺彦上前一步,指尖精准地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的沿海村落,“我们不求一举焚毁其全部船只,只精选其一艘外围巡哨或位置孤立的快船,以‘火炮’击之。此举首要在于制造巨大恐慌与混乱,将倭寇的注意力和主力牢牢吸引至海岸,探查究竟。趁此良机——依儿臣估算,至少可得一日夜的空隙——我军可暗中行动,将这几个最可能遭袭的村落百姓,通过预先挖掘的简易地道网络,全部转移藏匿。同时,抽调精锐士卒,换上百姓服饰,携带短兵弓弩,入村伪装驻守,营造一切如常的假象。”
他语速加快,眼中光华灼灼,仿佛已亲见战场变化:“待倭寇惊疑不定,或为报复、或按捺不住登岸劫掠时,他们闯入的,将是一座座外表如常、内里却空空如也的‘虎穴’。待其在村巷中遭袭受创,士气崩溃,仓皇逃回海上,我们再以‘火炮’及弓弩火箭,对其残存船只发动致命一击。如此,百姓已得保全,倭寇陆上遭挫,海上退路亦被烈火封锁,困兽之斗的险情,自可消解。”
宋凛沉默地听着,目光在精密的海图与儿子年轻却已透出坚毅果决的面容之间来回审视。他能听出,这番补充绝非急智敷衍,而是基于对敌我心态、战术节奏的深刻理解,进行的快速而精准的修正。这让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稍褪,但统帅的谨慎让他立刻追问关键:“一夜之间,挖掘地道、转移民众、布置伏兵,还要确保隐秘,时间可够?人力如何调配?可能瞒过倭寇细作耳目?”
“若集中精锐工兵与可靠民壮,划定区域,分班轮作,昼夜不停,可行。”宋贺彦答得笃定,显然心中已有腹案,“然具体细务,如地道如何择址开挖方能兼顾隐蔽与实用,伏兵如何伪装方能天衣无缝,发难时机如何掌握方能最大限度杀伤并减少己方折损,乃至‘火炮’轰击的具体目标选择与后续截击部署……儿臣需再与深谙此道的秦姑娘仔细推敲。她对‘火炮’火器之特性、威力、限制了如指掌,此策成败,半系于此。”
宋凛凝视儿子片刻,帐中只闻烛火荜拨之声。终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去罢。与秦姑娘详加筹划。我要看到的,是一个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每一种可能都备有应对的周全之策。记住,百姓性命,重于泰山;将士鲜血,不可轻流。”
宋贺彦:“儿臣明白!”
偏帐内,赵忻听宋贺彦转述完镇南王的顾虑与首肯,眼中光彩大盛,她快步走到那简易沙盘前,只见宋贺彦已默契地将代表那几个关键村落的木制小旗拔起,虚悬于沙盘之上——正是他方才在地图上所指之处。
她迅速勾勒整体框架,与宋贺彦所思大体同调,却在工程细节与心理算计上更为精妙。当她说到“假借加固村防、修筑矮墙之名,白日佯作,夜间全力挖掘地道”彦忽然抬手打断:
“且慢。如此集中人力动土,纵然是夜间,声响痕迹也难完全掩盖,易惹怀疑。我另有一策:可双管齐下。明面上,大张旗鼓散布消息,称官府获报,倭寇有意在此登陆,故紧急征调民夫,于这几处要害之地,仿前朝旧制,重建‘防倭墩台’,需深挖地基、夯实土石。此乃防御常事,倭寇细作即便窥见土木动静,也多半以为我军只是加强守备,不致生疑。暗地里,再行地道挖掘与伪装布置。”
两人就着昏黄油灯与简陋沙盘,你来我往,激烈商讨起来。宋贺彦彻底褪去了“转述者”的外衣,他频频发问、质疑、补充,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实操要害:地道如何预留通气孔而不暴露?伏兵之间如何以乡间常见之声讯为号,协调行动?若倭寇谨慎,只派小股前锋试探,或分兵数路侵入,该如何应变?他甚至提出,可在村中预设几处不起眼的火油罐、绊索、陷坑,一旦发动,便可瞬间扩大混乱,迟滞敌踪。
赵忻超越时代的战术构想与器械知识,与宋贺彦从尸山血海中积累的实战经验、对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熟悉,不断碰撞、交融、升华。
帅帐内,宋贺彦再次立于父亲案前。此刻,他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回禀的恭谨,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沉静与锐利。
他清晰冷静地阐述每一步的战略意图、执行细则与备用预案。从“惊蛇”目标的筛选依据与心理震慑计算,到“藏民”行动的批次安排、保密层级与应急疏散路线;从伏兵伪装的训练要点、识别暗号,到针对倭寇不同反应的三套应变方案;最后到海上火力网的配置、发射次序与收网时机。他甚至粗略估算了各环节所需兵力、民夫、物料,以及严格到时辰的时间推进表。
宋凛背对着他,面向地图,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沿海地形上缓缓移动,仿佛在与儿子的陈述同步推演。帐中唯有少年清朗而坚定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冰泉击石,将一场复杂的战役层层剖解。当听到“散布墩台谣言以惑敌”,以及“留残船诱敌自乱”的狠辣细节时,宋凛宽阔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欣慰与赞叹的复杂光芒。
“此策,”良久,宋凛缓缓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感慨,“步步衔接,思虑绵密。”他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宋贺彦,语气加重,“贺彦,你能于顷刻间洞察首策之弊,更能与秦姑娘将之补全、锤炼至此等境地……甚好。为父,甚慰。”
他坐回帅案之后,所有情绪收敛,恢复成那位令行禁止的三军统帅:“准!即依此策行事。”
一道道命令随即从他口中清晰吐出,将沙盘上的推演化为具体的军令,明确到营、到队、到时辰。最后,他看向儿子,目光沉肃如铁,其中又隐含千钧期许:“贺彦,此战,由你全权节制。三路兵马,皆听你号令。协调诸军,临机决断。”
“末将领命!”宋贺彦抱拳,躬身,声音不大,却铿锵铮然,仿佛金铁交鸣。少年将领的蓬勃锐气,与骤然压上肩头的重任所带来的沉凝,在这一礼中浑然交融。他不再多言,利落转身,掀帐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