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次郎被秘密押入地牢后,太湖城里那股紧绷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去。天快亮前最黑的时候,一匹快马踏着露水冲进城里,带来了东海前线的最新捷报。
战报送到墨玄舟手里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他快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详细的战果——倭寇主力被“雷霆”火炮重创,伏击大获成功,残敌四散逃窜,“海阎罗”平次郎下落不明……看到最后宋贺彦特意强调的“我方伤亡极小”时,他紧锁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畅快的笑容。
“好!打得好!”他连声称赞,把战报递给身边的司洛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如释重负,“表弟和二妹这次立了大功!计划周密,行动果断,用这么小的代价取得这么大的胜利,简直是这几年抗击倭寇的头功!”
司洛昀接过战报,仔细看着。虽然她早就通过只有姐妹三人才知道的“空间”,看到了妹妹赵忻留下的简短捷讯,心里早有准备。但现在捧着这份盖着镇南军大印的正式文书,看到上面详细的歼敌数字和战斗过程,她脸上还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混合着惊喜、欣慰和自豪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轻声说:“真是太好了,将士们英勇,火炮也发挥了关键作用。”
墨玄舟点点头,最初的兴奋过后,脸色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思考着说:“前线大局已定了,表弟他们打扫战场、安抚地方还需要些时间。等沿海局势完全平稳,我们这边有两件紧要事得马上办。”
他转过身,看着司洛昀,条理清晰地说:“首先,就是处理平次郎。他是倭寇的将领,身份很敏感。必须详细审问,拿到口供,然后派绝对可靠的精兵,把他押送到京城,交给朝廷公开审判、依法处决。”
“其次,”他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沉重,“是安抚那些被倭寇祸害惨了的沿海老百姓,重建被烧毁的村庄。这次虽然赢了,但很多百姓的家园成了废墟,没法生活。眼下最急的是调拨钱粮物资,帮他们重修房子,再根据情况减免税赋,让他们能喘口气,活下去。老百姓的心稳了,海边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司洛昀安静地听完,走到他身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王爷,这些国家大事、安抚政务,说给我听,恐怕……不太合规矩吧?”她话里带着几分符合她此刻身份的谨慎。
墨玄舟却轻轻摇头,看着她的目光真诚而坦率:“王妃何必这么见外?你不仅仅是我的王妃,你秦家三姐妹更是这次打败敌人的重要帮手。如果没有你们姐妹全力相助,献上火炮和计策,表弟他们哪能这么快就锁定胜局?且,本王没有什么可避讳王妃的,于公于私,王妃都应该知道,也有资格参与。”
听他这么说,司洛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不由扯出一抹笑意,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既然王爷如此说,那我便说说自己的想法,首先是重建家园,花费虽然大,但有了前朝的宝藏,支撑重建应该没问题。”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墨玄舟的视线,话锋轻轻一转,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只是王爷,关于倭寇方面,你有没有想过更进一步?难道我们只能永远在家门口防守,等着贼寇来打,而不能……主动打到他们的老窝去,永绝后患吗?”
“打到他们老窝去?”墨玄舟微微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深刻却又无奈的锐利,他低声叹了口气,“怎么会不想?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谁愿意只挨打不还手?但是……我们朝廷的水师衰弱很久了,海战的船只、水军的训练,还有远航的经验,都比不上倭寇。跨海远征,哪有那么容易?”他语气里的落寞和不甘心,掩饰不住。
“如果只是船只和水战训练的问题,”司洛昀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信服力,“或许,我们姐妹可以稍微出点力。”
“哦?”墨玄舟目光一凝,看向她,“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王爷忘了,我们姐妹是怎么从北边的千里迢迢来到江南的?”司洛昀慢慢说道,“我们可是在洪水激流里游过来,如果没有点特别的水下本事和互相配合的方法,恐怕早就没命了。训练精通水性的士兵,我或许可以试着整理出一套有效的训练方法来。”
她继续说道,思路很清楚:“至于船只,二妹在机关器械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建造船只或可协助一二。再者,‘雷霆’火炮在陆地上的威力已经验证了,如果把它造得更小、更稳固,装在特制的船上改造成能海上作战的战船……到时候,拥有一支装备精良、火力强大的水师,对任何想找麻烦的人,都是最有效的震慑。这,才是长久安稳的基础。”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墨玄舟的心湖,激起层层波浪。打造强大的水师,甚至将来主动出击,这个念头以前或许只是藏在心底、遥不可及的梦想。但经历了“雷霆”火炮带来的震撼胜利,亲眼见证了司洛昀姐妹创造的种种“奇迹”,现在再听她这么有条理地说出来,那个模糊的梦想,竟然渐渐有了清晰可行的路径。
墨玄舟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眼中重新亮起光芒,那光芒里混合着振奋、谨慎和强烈的期待。
“打造全新的战船,组建精锐的水师……这件事虽然对将来大有好处,但工程实在太浩大了,需要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已经完全进入了统筹规划的状态,“等二妹从前线回来,我立刻和她坐下来好好商量。事在人为,但总要细细谋划才行。”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司洛昀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纤细手掌下传递出的某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眼下,最要紧、最迫在眉睫的,其实还是粮食问题。”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深邃,带着真实的忧虑,“山里头能挖的、能找的存粮,差不多都动用了。如今寒冬已至,江南的百姓们勉强还能糊口度日,可是,倭寇这次抢掠烧杀造成的粮食缺口太大了,想靠现有的存粮填上这个窟窿,怕是远远不够。明年开春前,若粮荒闹起来,局面会比倭寇来犯更麻烦。”
司洛昀听他说完,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平静地开口:“王爷不必过分忧心。我秦家庄子试种的高产粮食,如今恰好到了收获的时候。数量虽不敢说能完全补上亏空,但缓解大部分燃眉之急,应当可以。”
“高产粮食?”墨玄舟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更关键的一点,语气带着谨慎的惊喜,“若真是能多产的好粮食,或许不该立刻全部吃光。最好能留下一大部分,作为明年的种子!换来十倍、百倍的新粮!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王爷所虑甚是。”司洛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道,“我们姐妹三人在江南的庄子里,还有些存粮,可以一并调拨出来应急。另外,”她话锋一转, “前些日子,我们偶然结识了一位行走四海的游商。他手中恰好囤积了一批粮食,正想寻个合适的销路。我已初步与他谈妥,许他在江南地界一些便利,他便愿意将粮食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售卖。”
墨玄舟听完,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重忧色,被一阵强烈的惊喜和欣慰冲散。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司洛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庆幸:“竟有这等好事!王妃,你真是……真是本王的福星!更是本王的‘女诸葛’!每每困境之中,你总能带来柳暗花明的转机。”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凝视着她:“王妃如此聪慧能干,事事周全,也不知本王何时才能通过王妃的‘考核’!”
这话里带着的笑意和试探,让司洛昀耳根微微一热。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语气却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催促的意味:“王爷,如今战后百事待兴,千头万绪,正该是专心处理公务的时候。”
说完,她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只是转身的刹那,那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唇角终究没能忍住,悄然勾起了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春花初绽,转瞬即逝。
墨玄舟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望着她身影消失的门口,低低地、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也不自觉地上扬。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他低声自语,摇头笑了笑,转身往书房走去,将心底那点“追妻路漫漫”的感慨暂且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