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魔影矗立于翻腾的墨色云海之上，如同六座移动的、活着的魔山。它们散发出的威压不是风，却让整座不灭山的草木都向山体内部匍匐弯曲；不是声音，却让每一个修士的神魂都感到针刺般的悸动与窒息。那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绝对碾压，比百万魔军遮天蔽日的景象更令人绝望。
然而，不灭山能历经数次魔劫犹自巍然，绝非仅凭运气。
护山大阵——上古遗留的“九转玄穹金光阵”在承受了最初那几乎要将苍穹撕裂的恐怖撞击后，发出了巨龙垂死般的哀鸣。淡金色的光罩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山体深处传来岩石错位碾磨的闷响，仿佛巨人的骨骼在呻吟。无数古老玄奥的符文自山体岩壁上浮现，又迅速黯淡，如同风中残烛。但最终，那层看似纤薄的光罩，终究……没有被一举洞穿。
光罩之外，魔焰、毒瘴、冰霜、影刃……各种属性的攻击暴雨般倾泻其上，激起连绵不绝的金色涟漪。低阶魔物如同拍击礁石的黑色潮水，一波波撞上金光，又在凄厉嘶鸣中被灼烧净化，化作升腾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短时间内，魔军常规的冲击，尚难撼动这以整条不灭山脉地脉为根基的上古奇阵。
但山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崩塌。
不灭山内部，早已乱中有序。最高级别的警钟“荡魔钟”以某种沉凝的频率持续震响，声音穿透石壁与迷雾，敲在每一名修士的心头。各派弟子在各家长老、执事沙哑而急促的呼喝声中，依着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预案，奔向各自的岗位。人影如织，却少有喧哗，只有纷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搬运物资时沉重的喘息。
存放于山腹深处的战略灵材被打开，一车车闪烁着各色灵光的矿石、晶石、符木被力士们汗流浃背地拖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甬道运往各处阵眼。擅长阵法的修士们围在核心阵盘或区域阵基旁，脸色苍白，指尖灵光闪烁如飞，拼命修复和加固那些被无孔不入的“湮灭之息”持续腐蚀的阵法纹路。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那座位于山体核心、象征不灭山最高权柄的“护道盟”议事大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此乃灭顶之灾！六位魔尊齐至，亘古未有！这全拜那林轩所赐！”青玄门的玄苦长老须发戟张，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之人的鼻尖，声音尖利如夜枭，“若非他狂妄自大，擅自收复什么栖霞城，又大张旗鼓引兵前来，岂会引得魔教如此震怒，倾巢来攻？他是嫌我不灭山死得不够快吗？！”
“玄苦道友，此言有失偏颇。”百晓生在此地的负责人，那位面容儒雅、被称为“文心先生”的中年修士眉头紧蹙，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百晓生‘天听’网络日夜监控魔域动向。此次魔军大规模异常集结，早在月前已有端倪，其目标明确指向不灭山，此乃魔教既定战略，与林盟主是否到来并无必然因果。相反，林盟主及其麾下精锐于此时来援，恰如雪中送炭，增强我山防御，何过之有？”
“增强防御？哼！”天剑宗的冷面长老凌霄子嗤笑一声，抱着臂膀，眼神如冰剑扫过大殿一角静立的林轩，“他那些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能抵什么用？守得住哪片山头？他一来，山内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还有他鼓吹的那套‘有教无类’、‘天下修士皆可入盟’的歪理，直指我各派传承根本，究竟是何居心？我看他是魔尊未至，内乱先起！”
“凌霄长老！大敌当前，岂可妄言……”
“妄言？我看是有人被那林轩灌了迷魂汤！”
殿内顿时吵作一团，指责、辩解、推诿、算计，在灭顶危机面前，往日被压抑的派系龃龉、利益之争赤裸裸地爆发出来。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燃烧，灵力因情绪激荡而微微震颤。
“肃静！”
一声低喝，并不如何响亮，却蕴含着元婴后期大修士磅礴的神魂威压，如同冷水浇入沸油，瞬间让大殿安静下来。主位之上，来自目前不灭山最强宗门“万象宗”的紫袍老者——道衍真君，面沉如水，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众人。他虽寿元已高，面容清癯，但那双眼睛开阖间精光流转，自有一股统御全局的威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立于下首的林轩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未知变数的戒备。
“魔尊已兵临城下，护山大阵摇摇欲坠。”道衍真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敲在众人心头，“此刻争执孰是孰非，于守山何益？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分配防务，共御外侮！”
他略一停顿，对林轩道：“林……盟主，你既已率众入山协防，便是不灭山一份子。山内防务早有定规，你部远来，情况未明，暂归墨言长老协调，负责‘摇光’、‘开阳’两区防务。”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长老眼神微动，或低头掩饰神色，或交换眼色。摇光、开阳两区，位于不灭山东南侧翼，山势突出如犄角，直面荒原，是魔潮冲击的传统重点方向。更关键的是，因历年战损惨重且远离核心，这两区的护山大阵节点相对陈旧，与主阵连接也最为薄弱，是不灭山防线公认的“软肋”与“绞肉机”。将此二区交给林轩，看似赋予防区，实则是将最危险、最难守、最易被放弃的阵地丢给了这支外来力量。既能消耗其战力，又可将其置于险地，远离山体核心的权柄与资源。
可谓一举数得。
墨言长老脸色剧变，跨前一步，急声道：“道衍师叔！摇光、开阳两区情况特殊，林盟主所部初来乍到，恐……”
“墨言！”道衍真君目光微转，语气不容置疑，“林盟主年轻有为，既能统领一方抗魔同盟，想必善于应对艰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二区至关重要，正需强援镇守。”
他再次看向林轩，语气放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望林盟主以守土为重，戮力同心，莫要辜负了入山协防之义，与不灭山上下之期待。”
林轩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既无被轻视的愤怒，也无临危受命的激动，仿佛那足以让元婴修士陨落的险地，不过寻常。他甚至在道衍真君话语稍顿的间隙，轻轻点了点头。
“谨遵法旨。”林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大殿中回荡，“抗魔同盟，必守土尽责，寸步不让。”
没有争辩处境险恶，没有要求增援物资，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眼神闪烁的长老一眼。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干脆，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某些人心底激起一丝微妙的不安涟漪。
离开那喧嚣却冰冷的大殿，沿着略显昏暗的甬道前行，山体深处传来的震动与隐约的嘶吼愈发清晰。墨言长老快走几步，与林轩并肩，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与愤懑：
“盟主，您可能不知详情！摇光、开阳两区，地势孤悬，山崖陡峭，看似易守难攻，实则阵法根基因连年恶战受损最重，修复始终未能彻底。其与主阵的灵力回路有多处淤塞迟滞，一旦遭受高强度攻击，极易出现灵力供应中断！历次魔劫，这两区都是最先被突破、伤亡最惨重之地！他们这分明是……”
“借刀杀人，以险地消耗异己。”林轩脚步未停，目光望着甬道前方隐约透出的、被魔云染成暗紫色的天光，接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墨言一怔。
“我知道。”林轩转过头，看了墨言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或动摇，只有一片沉静的决意，“正因它是软肋，是缺口，才更需有人去填补，去死守。若人人只图安稳，只守坚固之处，此山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他顿了顿，问道：“墨言长老，百晓生在此山内部，能调动多少资源？我需要摇光、开阳两区最详细的阵图，包括所有铭刻的古老符文、已知的破损节点、地脉灵流走向。还有历年魔潮攻击此两区的规律、强度数据，以及目前山内分配给这两区的物资储备清单——真实的清单。”
墨言精神一振，立刻答道：“盟主放心！我百晓生在此经营数代，虽备受排挤，核心情报网络却未受太大影响。两区的详细资料，包括一些他们未曾上报的隐秘破损点，一个时辰内必定整理奉上！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守备物资，尤其是高阶灵石、修复阵盘、疗伤丹药和强力符箓，恐怕会被‘统筹司’以各种理由拖延克扣，甚至以次充好。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无妨。”林轩眼中掠过一丝寒芒，如剑锋出鞘一瞬，“先以我们自带的物资支撑。苏月、岳峰！”
一直默默跟随在后的苏月与岳峰立刻上前，身上还带着一路疾行而来的风尘，但眼神锐利如故。
“令：抗魔同盟所属，即刻开赴摇光、开阳区。”林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月，你为主将，统筹两区一切防务。不必拘泥于原有残破工事，立即勘察地形，依托山势与尚存阵法残基，建立多层、纵深的梯次防御体系。重点防范魔气渗透侵蚀与心神类攻击，我会传你几道简易的‘清心’、‘净秽’符文布置之法。”
“是！”苏月抱拳领命，眼神坚毅。她知道，这将是她独当一面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岳峰，”林轩看向这位悍勇的副手，“你率本部最精锐的三百人，为战场机动铁砧。哪里防线吃紧，你就砸向哪里。同时，从各部挑选机灵、胆大、擅长隐匿与速度的修士，至少五十人，由你直接指挥，组建前沿侦察与快速反应小队。我不要笼统的‘魔潮来袭’，我要知道魔物种类变化、攻击波次间隔、重点突破方位，以及……那六位魔尊本体的任何细微动向。”
“明白！盟主，咱们的人，眼亮腿快，就算魔尊眨个眼，也给您数清楚他睫毛动了几根！”岳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战意昂扬中带着狼一般的凶狠与细腻。
命令简洁而明确。刚刚安顿下来，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的抗魔同盟修士们，再次披挂整齐，沉默而迅捷地开赴那被血色浸染过的前线。没有人抱怨，因为那道身着青袍、步伐稳定的身影，此刻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走向那魔云最浓、嘶吼最厉的东南山崖。
摇光区。
当林轩率部抵达时，眼前的景象比墨言长老的描述更为触目惊心。
所谓防区，是一片被狂暴魔气常年冲刷、岩石呈现诡异灰黑色的陡峭崖壁。几座用灰白色巨石垒砌、如今已遍布裂缝与暗红污渍的烽火台和堡寨，孤零零地矗立在嶙峋怪石之间，便是全部的人工防御工事。护山大阵的金色光罩在此处稀薄得如同晨雾，颜色黯淡，透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界：那是一片蠕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无数形态狰狞的魔物在其中沉浮。高达数丈、披挂粗糙骨甲、肩扛巨大腐木或魔晶的“攻城巨魔”如同移动的小山，在魔潮中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腐肉和某种更深沉、更令人心神不宁的“湮灭”气息，即使有光罩过滤，仍丝丝缕缕渗透进来，让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感到胸闷气短，灵台微蒙。
更令人心寒的是，原本应该在此驻防的、隶属于不灭山各派的数百名修士，看到抗魔同盟的旗帜出现，竟如蒙大赦。一个领头模样的金丹修士匆匆上前，语速极快地交代了几句阵法残存节点的位置和“惯例”防守区域，便迫不及待地招呼部下，甚至顾不上交接防务文书，就仓皇向山体内部撤去，仿佛身后不是战友，而是择人而噬的猛兽。不过片刻，原本还算有些“人气”的阵地上，便只剩下呼啸的魔风、隐约的嘶吼，以及抗魔同盟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王八蛋！”岳峰额角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旁边风化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这他妈叫防区？这他妈是坟场！他们把咱们当填坟的？！”
苏月紧抿着嘴唇，秀丽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但她迅速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人，听令！”她的声音清越，压过了岳峰的怒骂和众人的骚动，“阵法师一组，立即检测所有残存阵基，绘制灵力流转图！土木组，就地取材，加固现有堡寨，并在关键隘口增设鹿砦、陷坑！符箓组，立刻布设我方才所说的‘清心’、‘净秽’阵列，范围要覆盖主要驻守点！动作快！魔潮下一波冲击不知何时到来！”
在她的指挥下，抗魔同盟这支经历过多场恶战的队伍，迅速展现出高效的执行力。尽管环境恶劣，人心浮动，但命令下达后，众人依旧依序而动，开始改造这片绝地。
林轩没有参与具体的布置。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到摇光区最外沿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魔云在下方翻滚。他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贴在那层稀薄得近乎透明的金色光罩上。
双眸微阖，太初剑心悄然运转。
一丝精纯凝练、蕴含混沌初开意境的太初灵力，自他掌心涓涓流出，如同最细腻的丝线，渗入那巨大的阵法光罩之中。
嗡……
光罩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原本因“湮灭之息”持续侵蚀而显得浑浊黯淡的那一小片区域，竟泛开了一圈微弱的、却异常清澈纯净的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光罩似乎稍稍凝实了一丝，虽然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种“滋润”与“修复”的感觉，却真实不虚。
林轩睁开眼，目光深处闪过一抹了然与凝重。
“果然如此……”他心中低语，“‘九转玄穹金光阵’根基之雄厚，远超想象，其深层脉络甚至与这片不灭山脉的地脉龙气，乃至某种……沉眠的古老山魂意志相连。并非阵法不强，而是运转阵法的人，心不齐，力不纯。”
在他的感知中，此刻维持大阵的灵力虽然磅礴，却来源纷杂。各派修士注入的灵力属性各异，炼化程度不一，更蕴含各自不同的功法意念与情绪杂质。如同一支庞大却指挥混乱的军队，空有数量，却难以形成合力，甚至在内部互相抵消、干扰。而主持大阵核心的那些元婴长老，似乎也未能，或者说不愿，真正将神魂意志与阵法彻底融合，去统合这庞杂的力量。这就导致阵力分散，运转迟滞，给了无孔不入的“湮灭之息”太多可乘之机。
“若能以太初之力为引，以其‘包容万物’、‘演化有序’的特性，调和驳杂灵力，统合分散意志，或许能……”
就在林轩心念急转，思考着如何以点破面，局部增强此阵防御时——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从洪荒远古吹响的号角声，陡然从魔潮的最深处传来！
这号角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的神魂层面！刹那间，摇光区内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灵力运转骤然一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尸山血海、大道崩殂的恐怖幻象！一些心志稍弱的筑基修士更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手中的工具或武器差点脱手。
魔潮的喧嚣，在这号角声中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紧接着，那翻腾不休的浓郁魔云，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六道通天彻地、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魔影，缓缓自魔云深处向前“移动”。它们并非行走，更像是空间的某种折叠与呈现。
为首的，正是炎狱魔尊。他那山岳般庞大的暗红魔躯上，永恒燃烧的毁灭之焰仿佛都收敛了几分，化为更加深沉内敛的暗红光芒，唯有那双熔岩般的巨眼，燃烧着赤裸裸的毁灭欲望。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声波，而是混合了规则层面的震荡，响彻在每一寸空间：
“顽抗的蝼蚁，聆听尔等葬钟的序曲！”
“以吾主‘湮灭’之名——”
“予尔等……终焉！”
“破阵！”
最后二字吐出，天地色变！
六位魔尊，同时动了！
不再是驱使无穷无尽的魔潮，而是真正凝聚了自身浩瀚魔元，引动了深植于这片天地的“湮灭之息”本源，发起了蓄势已久的、真正的绝杀一击！
炎狱魔尊张口，喷出的不再是散乱的魔焰，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炽白中流淌着暗红纹路、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灼烧出黑色裂痕的火焰洪流！
心狱魔尊双手虚按，无形无质的波动弥漫开来，那不是声音，却比任何魔音都可怕——那是直接引动心魔、放大绝望、让人道心崩解的“万念俱灰”领域！
新出现的四位魔尊亦各显神通：一位形如巨蜥，利爪挥出，五道撕裂虚空的幽暗刃芒交错斩落；一位口吐斑斓毒雾，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腐蚀灵气，吞噬生机；一位周身寒气凛冽，举手投足间引动九幽玄冰，冻结光罩，冰封灵力流转；最后一位身形飘忽，如同阴影汇聚，挥手间召唤出无数虚实难辨、尖啸着的影魔，直扑阵法节点！
六股性质迥异、却同样达到了此界力量顶点的恐怖攻击，在半空中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交织、缠绕、融合！最终，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丈、色彩混沌扭曲、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世界在诞生与寂灭、所过之处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的毁灭光柱！
这光柱的目标，赫然正是摇光、开阳两区所在的东南方向护山大阵！
魔尊们，同样精准地找到了这防线的薄弱点，要一击定鼎！
“不好！是本源魔击！所有阵眼，全力输出！固守！”山体内部，道衍真君惊怒交加的吼声通过传讯阵法响彻各防区。
摇光区内，苏月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嘶声高喊：“所有人！灵力注入阵基！稳住！”
岳峰双目赤红，咆哮着：“给老子顶住！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所有抗魔同盟修士，无论先前在做什么，此刻都拼命运转功法，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脚下那些残破不堪、光芒微弱的阵基之中。淡金色的光罩微微明亮了一丝，但面对那毁天灭地的混沌光柱，这点增强杯水车薪。
林轩立于崖边，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飞扬。他面色沉凝如水，双眸之中，混沌初开、星辰演化的景象一闪而逝。太初剑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周身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又演化一切的混沌光泽。
他没有选择将灵力注入那明显承受力已达极限的残破阵基。而是猛然踏前一步，双手向前虚按，掌心正对那呼啸而来的混沌光柱！
磅礴精纯的太初灵力，并非散乱发出，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秩序之丝”，直接、纯粹地编织入面前那片剧烈波动、行将崩溃的金色光罩本身！他在尝试，以自身的太初之道，去弥合那被“湮灭”侵蚀的“秩序”，去强化那即将破碎的“存在”！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爆发了。
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碰撞与湮灭！
混沌光柱与淡金光罩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所有人都能看到，光柱前端与光罩接触的那个“点”，空间像被打碎的琉璃，呈现出无数细密的、漆黑的裂纹！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嚓——！
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神魂震颤的崩裂声，如同连锁反应，从摇光、开阳两区前方的光罩上疯狂蔓延开来！那号称“万法不侵”的上古金光，在六位魔尊蓄谋已久的联手本源轰击与林轩太初之力的介入下，并未瞬间瓦解，却出现了谁也无法挽回的结构性破损！
蛛网般的裂痕以碰撞点为中心，瞬息间扩散至数百丈范围！金光急速黯淡、明灭，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不！稳住阵盘！地脉灵力全开！”后方传来道衍真君嘶哑的、近乎绝望的怒吼。山体各处，数百处阵眼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海量灵气被疯狂抽取，试图填补缺口，稳住崩势。
但，崩解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便如山倾雪崩，无可挽回。
哗啦啦——！！！
如同亿万片水晶同时炸裂的恐怖声响！摇光区正前方，那片承受了最主要冲击的金色光罩，在持续不断的混沌光柱碾压与无数魔潮趁隙而上的疯狂撕扯下，终于彻底分崩离析！
一个直径超过三百丈、边缘参差不齐、闪烁着最后残存金芒与混乱空间波纹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
天穹……破了！
狂暴如海啸般的精纯魔气与“湮灭之息”，混合着刺骨的杀意与毁灭欲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灭世洪水，汹涌澎湃地倒灌而入！
“吼——！！！”
“嘶啦——！！！”
紧随魔气之后的，是震耳欲聋、癫狂兴奋的魔物嘶吼！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无数双眼猩红、形态各异的魔物，汇聚成一道污浊狰狞的黑色瀑布，沿着陡峭的山崖，向着那致命的缺口内……倾泻而下！扑向那片刚刚有人类气息的土地！
“抗魔同盟——！！！”岳峰目眦欲裂，声嘶力竭的怒吼压过了魔潮的尖啸，“迎敌！！！杀——！！！”
“杀！！！”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兵刃出鞘的寒光、符箓激活的灵爆、法术凝聚的呼啸、修士决死的呐喊、魔物嗜血的嘶鸣……所有声音瞬间混合成一片血腥而惨烈的战场交响，在摇光区的悬崖之上轰然炸响！
禁制崩解，血战开端。
不灭山号称永不陷落的最后防线，被撕开了第一道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而林轩，正立于这伤口的最前沿，衣衫在狂暴的魔气逆流中向后笔直飞扬。他缓缓地，一寸寸地，拔出了腰间那柄看似古朴的长剑。
剑身出鞘的轻吟，奇异地穿透了战场最初的喧嚣。
太初灵力流转其上，灰蒙蒙的混沌光泽并不耀眼，却仿佛能定住纷乱的光影，映照出他平静如深潭、却又坚定如磐石的眼眸。
前方，魔潮如瀑，滔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