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身先士卒,剑光所指,魔物如雪消融。每一次挥剑,灰蒙蒙的太初剑气便如潮水般荡开,所过之处,低阶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飞灰,中阶魔物亦如遭雷击,魔躯崩裂。他身后,苏月的月华清辉与岳峰的金戈铁马之势交相辉映,三人如一把尖刀,深深刺入魔潮心脏。
联军的士气被彻底点燃。
“看到了吗?魔物也会死!”
“林师兄的剑气能净化它们!杀啊!”
“为了不灭山!为了身后的同道!”
怒吼声、剑气破空声、法宝轰鸣声响彻摇光区缺口。原本节节败退的守军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命力,竟硬生生将涌入缺口的魔潮反推回去三十余丈。散修们眼睛通红,宗门弟子结阵向前,就连那些原本心存犹豫的世家子弟也咬紧了牙关——希望,是战场上最珍贵的火种。
他们在摇光区外那片被魔血浸透的陡峭山地上,用残破的法器、颤抖的灵力、以及沸腾的热血,建立起一道摇摇欲坠却战意冲霄的新防线。临时布下的阵法光芒微弱却顽强,伤员被拖到后方简单处理后又挣扎着爬回前线,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血污、汗水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坚定。
那近乎神迹的“秩序净化”之力,不仅对低阶魔物有着毁灭性的克制,更如同一盏穿透浓雾的明灯,照亮了所有浴血奋战修士心中的黑暗角落。原来,这些看似不可战胜、吞噬一切的魔物,也有其致命的弱点;原来,他们所追随的、在漫长岁月中或许已被尘封的“道”,真的能克制这席卷天地的黑暗。
希望,在绝境中最易燎原。
然而,这场由一人一剑逆势掀起的反击狂澜,却深深刺痛了魔云深处,那六双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魔尊之眼。
浓稠如实质的魔云核心,六道巍峨魔影静静伫立。下方战场的每一声呐喊、每一道剑气,都如同细针,刺在他们漠视众生的威严之上。
“哼。”炎狱魔尊周身翻腾的暗红魔焰猛地窜高数丈,将周围虚空灼烧出滋滋作响的裂痕,声音带着被蝼蚁挑衅的恼怒,“太初之力……果然麻烦。区区化神未满的小辈,竟能扰动至此。”
猩红的目光穿透魔云,死死锁定那道在魔潮中左冲右突的青衣身影。林轩的存在,让他们速战速决、一举击溃不灭山防线的计划出现了令人不悦的意外。
“此子已成气候。”心狱魔尊虚幻的身影在雾气中微微波动,声音依旧飘忽不定,却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决断,“其道统特异,直指秩序本源,对我等魔气确有克制。摇光区缺口已开,但以此子为核心,守军士气大振,若继续强攻此点,徒耗兵力与时间,恐会影响后续的‘仪式’。”
“仪式所需生灵精魄与怨念,尚不足三成。”另一道阴冷如九幽寒风、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声音响起。新现身的魔尊通体覆盖着苍白冰晶,魔纹如冰裂蔓延,正是“寒狱魔尊”。他眼中冰蓝魔光闪烁,“尤其是这等‘秩序’核心凝聚之地,反抗意志强烈,精魄品质虽高,却难以纯粹收割。需以大恐怖、大绝望,彻底碾碎其心防,方能汲取最上乘的怨念与寂灭之意。”
六道恐怖的魔念在虚空中无声碰撞、交流,瞬息间便交换了亿万念头,达成共识。
继续与林轩在不灭山外围阵地纠缠,已无意义。既然此人已成为不灭山防线的精神支柱与希望象征,那么,便以最残酷、最无可抵御的方式,将这支柱……连同整座山的抵抗意志,一同碾为齑粉!
炎狱魔尊巨大的魔躯缓缓转向不灭山主峰方向,与其他五位魔尊一同,竟微微垂首,右手覆于左胸魔核之处,做出了一个类似“聆听”与“致敬”的姿态。他们周身的魔气不再肆意张扬,反而向内收敛,显出一种诡异的庄严与肃穆,仿佛在沟通、在呼唤冥冥之中某个更高层次、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无声的祈祷,却引动了天地法则的悲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远比六位魔尊力量叠加更加深邃、更加宏大、也更加……绝望的恐怖意志,悄然降临。
那意志无形无质,却仿佛直接作用于天地法则本身,作用于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最深处。它并非狂暴的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存在”宣示,一种宣告万物终将归于“虚无”与“沉寂”的……终末真理!它冰冷、淡漠、至高无上,视众生为刍狗,视挣扎为玩笑。
摇光区外,正一剑荡开数十魔物、剑气余波清出一小片空地的林轩,猛然抬头!
太初剑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颤、尖啸示警!不是针对有形的攻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针对“存在”本身的威胁!
他感到一股大恐怖、大寂灭的意蕴,如同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潮水,无视空间距离,无视护山大阵的残存阻隔,正从极高极远处、从某种无法理解的维度,缓缓弥漫开来,笼罩向整个不灭山区域!这感觉,仿佛整个天地都要被拖入永恒的沉眠,一切色彩、声音、意义都将被抹去。
“这是……比魔尊更高层次的力量!来自‘魔主’?”林轩瞳孔骤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毫不犹豫地鼓荡全身灵力,声震四野,厉声喝道:“所有人!收敛心神,紧守道心!运转‘太初净光诀’!苏月,岳峰,立刻收缩防线,稳住阵脚!有东西要来了!”
他的警告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苏月闻言脸色一白,毫不犹豫地召回月轮,清辉收缩护住周身;岳峰怒吼着砸飞面前魔物,金色战戈横握,迅速向林轩靠拢。周围的联军修士虽不明所以,但见林轩如此紧张,也纷纷下意识地照做,攻势为之一缓。
然而,林轩的警告刚刚出口——
天地,骤然变色!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直接震彻灵魂的嗡鸣响起。原本被厚重魔云染成暗紫色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的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横亘天际的裂口!裂口边缘并非整齐,而是不断扭曲、蠕动,仿佛伤口在流淌着黑暗。
并非有阳光或任何光芒透入,恰恰相反,从那裂口之中,涌出了粘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纯粹黑暗!那黑暗并非简单的“无光”,而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存在”,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仿佛变得稀薄、脆弱。
黑暗之中,没有任何物质,只有一种绝对的“空”与“无”的意境,不断向外弥漫。
紧接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其色彩、其形态、其声音的“存在”,从那黑暗裂口的最深处,投射而下。
那不是光束,不是影像,更像是一种直接烙印在天地法则与众生意识层面的……旨意!一种宣告!
“敕——”
一个宏大、淡漠、非男非女、仿佛由亿万生灵临终时最凄厉的哀嚎、万物崩坏时最绝望的呻吟、以及星辰寂灭时最悠长的叹息混合而成的“字”,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不是听到,而是“知道”。每一个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身处何地,都在那一刹那,“明白”了这个“字”所承载的意志:
归寂。
魔主法旨!
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道心、意志、乃至存在本身的终极打击!是高位存在对低位世界的法则层面的“宣告”!
刹那间——
摇光区内,刚刚还士气如虹、奋力拼杀的联军修士,如同被无形的、沉重到极致的灵魂重锤狠狠击中!
“呃啊——!”一名冲在最前的筑基中期体修,双目瞬间充血,抱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七窍之中黑血狂喷,身上澎湃的气血之力如潮水般溃散,整个人瘫软下去,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空洞。
“不……不要……一切都是假的……修行有何用……长生有何用……”一名金丹初期的剑修,手中本命飞剑“当啷”坠地,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涕泪横流,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母亲……我害怕……我想回家……”年轻的凝气弟子蜷缩在地,瑟瑟发抖,仿佛回到了最脆弱无助的童年。
“杀……杀了你们……都去死吧!哈哈哈!”也有人道心瞬间彻底崩溃,被无尽的绝望与疯狂吞噬,红着眼抽出法器,不分敌我地砍向身旁的同伴,或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血肉。
超过一半的低阶修士(凝气、筑基期)连反应都来不及,便陷入各种崩溃状态!他们眼中的战意与希望之光如同风中之烛,迅速黯淡、涣散,被无边的恐惧、自我怀疑、存在意义的否定所取代。灵力失控溃散,瘫软在地,防线瞬间千疮百孔。
即便是金丹期修士,也大多脸色煞白如纸,身躯不受控制地剧颤,额头青筋暴起,拼命运转功法抵抗那股直击灵魂的“终末”意志。平日娴熟的法诀此刻变得艰涩无比,灵力运转滞碍,十成战力存不足五六。只有少数道心格外坚定、或如苏月、岳峰这般核心,依靠着对林轩的绝对信任与紧急运转的“太初净光诀”那微弱但纯净的护持之力,才能勉强维持神智清醒与部分战力,但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嘴角渗血,苦苦支撑。
不灭山其他防区,情况更加惨烈。
那些原本就人心浮动、派系林立、缺乏核心凝聚力的区域,在“魔主法旨”无差别的精神冲击下,几乎是瞬间崩溃!
“逃啊!挡不住了!”
“魔主降旨了!我们都要死!”
“投降吧!或许还能活命!”
哭嚎声、尖叫声、绝望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无数修士丢盔弃甲,面容扭曲,哭嚎着向后逃窜,互相践踏。原本还算完整的阵法无人维持,光芒迅速黯淡熄灭。督战的修士连斩数人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退。一道道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魔物兴奋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只有山体核心主峰附近,由几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亲自坐镇、阵法最为强大坚固的区域,还能勉强维持基本秩序。但即便是这里,也一片混乱,人人脸上带着惊惶与死灰之色。几位大修士须发皆张,拼命催动阵法核心,撑起一层摇摇欲坠的淡金色光罩,抵御着那无所不在的精神侵蚀,但他们眼中的沉重与忧虑,浓得化不开。
整个不灭山,刚刚因为林轩绝地反击而提振起的一丝士气与希望之火,在这“魔主法旨”的无差别、法则层面的灵魂攻击下,被彻底……碾碎!踩灭!
天地同悲!
并非夸张的形容。在“魔主法旨”的持续笼罩下,整个不灭山范围内的天地灵气都变得异常紊乱、滞涩,仿佛失去了活性,逐渐染上一股死寂的灰败。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吹过残破的旌旗与尸骸。山石表面渗出冰冷的水珠,宛如泪滴。连那残存的上古护山大阵偶尔亮起的黯淡金光,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与哀伤。光线变得昏暗扭曲,色彩褪去,整个世界宛如一幅正在缓缓腐烂、褪色的陈旧画卷。
摇光区前沿,林轩承受的压力最大。那“法旨”的意志,有相当一部分直接锁定了他这个“秩序”的核心扰动者,这个试图在终末画布上涂抹异色的“瑕疵”。
太初剑心疯狂震颤,如同被亿万根冰冷、沾满绝望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攒刺!无数混乱、癫狂、否定存在意义的恶念,如同最恶毒、最原始的诅咒,化为扭曲的幻象与低语,试图钻入他的意识,侵蚀他的道基,瓦解他“存在”的信念。
幻象中,他看到了青云宗化为废墟,师父师兄弟们道消身殒;看到苏月在自己怀中消散;看到自己苦苦修持的大道被证明是虚空一场,所有努力皆归泡影;看到宇宙热寂,万物归无,连时间都失去意义……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异常苍白,不见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持剑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脏腑传来阵阵绞痛,那是心神剧烈对抗、灵力逆冲带来的内伤,一缕猩红的鲜血,缓缓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如同暴风雪中不肯倒下的青松,如同惊涛骇浪里死死钉住的礁石。
太初剑心深处,那枚象征着“包容”、“演化”与“秩序”本源的水晶核心,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这光芒不再仅仅是温和的净化与守护,更是在愤怒地燃烧,在倔强地抗争,抗争那股试图将一切意义、一切存在都拖入“虚无”深渊的终末意志!
“我的道,是‘有’之始,是存在,是创生,是万物负阴而抱阳的秩序。”林轩在心中无声地咆哮,每一个字都如同以灵魂为锤、以信念为砧,狠狠锻打,烙印在剑心之上,驱散那些绝望的幻影,“纵使大道昭示万物终有寂灭之时,然‘存在’本身,便是对‘虚无’最伟大、最根本的反抗!‘过程’本身,便是璀璨的意义!”
“太初,乃‘有’之始,非‘无’之终!”
“给我——开!”
嗡——!!!
他周身那灰蒙蒙、原本流转不休的太初灵光,猛地向内一缩,仿佛承受不住压力即将溃散,但下一刻,却轰然爆发!那光芒并不如何耀眼刺目,反而显得有些内敛,却带着一种顽强到极致、深深扎根于“存在”本身土壤中的“生”之意志,一种“我思故我在”的绝对坚定!
这光芒硬生生在他身周,撑开了一片方圆十丈的、相对“平静”的领域!
领域之内,魔主法旨带来的那股无处不在的精神冲击与绝望意蕴被大幅削弱、排斥。那些瘫倒在地、心神濒临崩溃的联军修士,仿佛在无尽冰冷黑暗的深海中,突然抓住了一根温暖的浮木,吸到了一口珍贵的空气。混乱癫狂的眼神中恢复了一丝艰难挣扎的清明,他们不由自主地、用尽最后力气,看向那道仿佛以一己之力,与整个“终末”天地、与那至高法旨对抗的青衣身影。
那道身影并不特别高大,此刻却仿佛顶天立地。
但,也只是十丈。
十丈之外,依旧是魔气肆虐咆哮,绝望如潮蔓延。摇光区苦心维持的新防线,在魔主法旨持续的冲击与内部大范围崩溃下,已然名存实亡,濒临彻底瓦解。身后,不灭山其他区域传来的崩溃喧嚣、临死哀嚎、以及魔物兴奋的嘶吼吞噬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而天空之上,那道横亘的黑暗裂口并未闭合,反而在缓缓扩大,如同苍穹一道流着黑血的丑陋伤疤。那淡漠宏大、视万物为刍狗的“终末”意志,如同冰冷无情的天道之眼,依旧牢牢锁定着不灭山,锁定着山下蝼蚁般的众生,更锁定着……那道顽强闪烁着“异色”光芒的——林轩。
显然,这“魔主法旨”并非一击即散之力。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不断加深的精神污染与意志碾压场,意在从根本上瓦解、腐蚀守军的抵抗意志,摧毁其组织与信念,为魔潮最终的总攻、为那所谓的“仪式”,扫清一切灵魂层面的障碍。
林轩抬手,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再次抬头,望向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万物终点的黑暗裂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灼痛与灵魂层面的沉重压力。
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锐利!那是一种洞穿虚妄、直视本质的清明,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想以‘虚无’的恫吓,压垮‘存在’的意志?”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身嗡鸣,太初灵光流淌,虽不炽烈,却坚韧不拔。剑尖颤动着,却坚定无比地,直指那道代表着终末与寂灭的裂口。他的声音因内伤而嘶哑,因对抗而低沉,却带着一股要斩断一切虚妄、刺破所有绝望谎言的斩钉截铁:
“那就让你看看——”
“太初之剑,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十丈领域光芒再次一盛,仿佛将全部的精气神、全部的道与信念,都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刺破你这‘终末’的谎言!”
剑吟声,冲天而起,虽孤寂,却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