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的这个夏天,长安城陷入了一种极其割裂的状态。
天上,烈日当空,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烘烤着关中大地。
地下,却是热火朝天。
长安城西,三十里外的旱原上。
“嘿吼!嘿吼!!”
巨大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数百名光着膀子、满身泥浆的精壮汉子,正在拼命推著一个足有房屋般大小的奇怪木制绞盘。
绞盘中央,一根粗壮的铁管,其实是把武库里的废弃枪管、铁棍熔铸拼接的简易钻杆,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钻入坚硬的黄土深处。
“殿下!钻进去了!已经下去二十丈了!”
一个工部的主事满脸油汗,激动地跑向凉棚。
凉棚下,并没有那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李承乾此刻正卷着裤腿,身上穿着一件和工匠差不多的麻布短衫,手里拿着那个墨玉神方,亲自趴在钻井台的边缘监测震动。
“二十丈不够!”
李承乾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眼神狂热,
“按照咳,古籍推算,这里的深层水脉至少在二十八丈!继续钻!哪怕钻头崩了,也要给孤凿穿这层岩盘!”
远处,微服出巡的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他旁边放着刚刚拉来的、从崔家抄出来的几大箱铜钱,正在给民夫们现场结工钱。
“只要给钱给粮,这工程进度真是神速啊。”
李世民感慨道。但他更感慨的是李承乾。
那个曾经阴郁的太子,如今在这些奇巧淫技不,神技面前,竟像变了个人一样。
那种自信,那种指挥若定,甚至那种不顾形象趴在泥地里的专注。
“也许,这才是神物选中他的原因?”
李世民摸了摸怀里的空荡荡,心中对太子造反的疑虑,随着那不断深入的钻杆,正在一点点被填埋。
同一时间。东宫,崇文馆(太子读书与办公地)。
同一时间。东宫,崇文馆。
这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
崇文馆很大,平日里只有李承乾一个人用,太监宫女们若是没召唤也不敢进来,所以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此时,这空旷的大殿门口,正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纤细身影。
武珝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老太监张阿难把她往门口一扔,那是为了向皇帝复命,走得匆忙。东宫的下人们也没接到通知,看着这个穿着旧麻布裙子、还没什么名分的小丫头,都只当她是哪个宫犯了错被罚过来的,也没人敢上前搭理。
又热,又渴,又饿。
十二岁的少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委屈。
但她没有哭,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在武家的那几年,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哭是最没用的。没人会因为你哭而给你饭吃,反而会因为你吵而给你一巴掌。
“崇文馆侍书?”
武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站久了,腿有点麻。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门缝,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或者是找点水喝。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她一愣。
太乱了。
这就是大唐太子的书房?
没有想象中的整洁肃穆,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废纸团,书案上更是像遭了灾——奏折、图纸、不知名的木头模型(曲辕犁模型)混在一起。毛笔滚落在一边,砚台里的墨汁都干了,也没人洗。
对于一个从小就被母亲教育“即使穿得破旧也要干净整洁”的少女,更对于一个天生就对“秩序”有着强迫症的人来说。
这一屋子的混乱,让武珝比肚子饿还要难受。
“这太子也太邋遢了。”
小丫头嘟囔了一句。
她看四下无人,骨子里那种“眼里有活”的本能动了。
她并不是想讨好谁,单纯就是看着难受,想动动。而且——收拾东西的时候,能让她忘记肚子饿。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没敢动桌上的文书(怕犯禁),而是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纸团。
捡起来,不是直接扔,而是展平。
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
砚台?拿到门外水缸边洗干净。
笔筒倒了?扶起来,按照毛笔的长短粗细重新插好。
半个时辰后。
原本像个猪窝一样的书案区域,虽然依旧东西杂乱,但至少变得“整齐”了。所有的纸张都有了边角对齐的归宿,所有的模型都被摆成了阅兵的方阵。
武珝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那种从混乱中恢复秩序的满足感,让她苍白的小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至少没那么难看了。”
她松了口气,刚想找个角落缩着。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稀里哗啦的水声。
“痛快!还是凉水冲一下痛快!”
李承乾一脚踢开门,浑身湿漉漉的(刚在井边洗了脸),裤腿还没放下来,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趿拉着。
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嘴里嚷嚷着:“小岳子!茶呢?渴死孤了!还有,孤桌上那张钻头图纸呢?!”
李承乾冲到书案前,愣住了。
“咦?”
他看着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毛笔,还有那堆叠得跟豆腐块一样的废纸。
“今天这帮小太监吃错药了?还是强迫症犯了?”
平日里他最烦别人动他桌子,但今天这收拾得怎么说呢,挺科学,最起码我想找的图纸(在最上面)一眼就看到了。
正疑惑间,他余光瞥见了墙角缩着的一个小小的、穿着麻布裙子的影子。
“谁在那儿?”
李承乾眼神一凛,瞬间拿出了太子的威仪。
角落里的武珝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她赶紧走出来,慌慌张张地跪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奴奴婢武珝,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怔。
武珝?
哦,对,昨晚那个手机预言里的“女帝”。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趴在地上的小姑娘。
太小了。瘦瘦小小的,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枯黄发干。身上的裙子显然洗过很多次,领口都磨破了边。
这就是未来那个君临天下的武则天?
这就是那个据说心狠手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女皇?
此时此刻,李承乾只看到了一个被生活毒打过、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受气包小萝莉。
“起来说话。”李承乾收敛了那股子吓人的气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武珝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见这里太乱了,忍不住就就收拾了一下。”
“奴婢没看上面的字!真的!奴婢只是把它们把它们展平了!”
小丫头急得眼圈都红了,生怕因为动了机密文件而被砍头。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乱?你嫌孤邋遢?”李承乾逗了一句。
“不不敢!”武珝吓得又要跪。
“行了。”
李承乾摆了摆手,拿起那摞被展平的废纸,“收拾得不错。比那帮只知道把东西一股脑塞柜子里的蠢材强。”
“你在家也这么收拾?”
武珝听到“不错”二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小声道:
“回殿下在利州的时候,父亲做过木材生意,账房里乱。父亲有时候让我帮着理理票据大张归大张,小张归小张,若是乱了,父亲会生气的。”
听听。
没什么“我要帮你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壮语。
就是一个被原生家庭训练出来的、有条理的小会计助理。
这才是真实感啊。
李承乾对她的戒心瞬间消散了大半。现在这就是个有点天分、干活麻利的苦孩子,跟什么女皇八竿子打不着。
“咕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声,在这个安静的大殿里炸响。
是从武珝那干瘪的小肚子里传出来的。
小丫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太子面前肚子叫,这算不算御前失仪?
李承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桌上刚才小太监送来的点心盘子。
他拿起一块核桃酥,那是宫里的好东西。
“接住。”
李承乾随手一抛。
武珝下意识地双手接住。
“既然是来干活的,总得给口饭吃。孤这儿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干活的人。”
李承乾拿起那张钻井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吃完了去外间找小岳子,让他给你领两身新衣裳。穿这一身麻布在东宫晃,不知道的还以为孤克扣下人呢。”
武珝捧着那块还带着温度的核桃酥。
那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腿泥巴、此时已经不再看她而是专心研究图纸的太子。
没有预想中的刁难,没有传说中的雷霆雨露。
只有一块饼,一身衣裳。
还有一个虽然不那么整洁、但能容下她的小小角落。
“是。”
武珝低下头,把那块酥饼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眼底的那份惶恐和紧绷,悄然化解了半分。
“奴婢谢殿下赏。”
就在这东宫难得的温情(或者说是投喂流浪猫)时刻。
“报——!!!”殿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兴奋的喊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殿下!神了!神了啊!”
“西郊旱原那口井出水了!”
“那是真真的甜水啊!喷了三丈高!民夫们都疯了,都在那是喊太子千岁呢!”
李承乾手中的图纸啪地一放,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出水了?”
“好!没白费孤这两天吃的土!”
他兴奋地想要往外冲,但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武珝:
“那个谁,武二丫头。”
“把孤桌上这些图纸,还有地上没捡完的,都收好!分门别类!少一张,孤扣你点心!”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只留下武珝一个人在殿内。
她看着太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被攥碎了一角的核桃酥。
“武二丫头?”
她那张虽然稚嫩却已初见绝色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算好看、但很真实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无奈笑容。
她把最后一点碎屑塞进嘴里。
真甜。
“好吧。”她嘟囔着,“收就收。总比在柴房里挨打强。”
少女撸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在未来的女皇还没觉醒之前。
现在的她,只是大唐东宫崇文馆里,一个眼里有活、心里有光(主要是点心)的快乐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