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城外,寒风如刀,白草折。
中军大帐内,炉火虽然烧得正旺,但却驱不散侯君集心头的那层阴霾。
“大总管,探马回报,吐蕃前锋已在松州西三十里外扎营,看那架势,今夜恐怕还要试探攻城。”
牛进达搓着冻得通红的大手,声音有些沉闷:
“咱们这几万关中新兵,今日又有几百人告病,说是头痛欲裂。照这么下去,不用等松赞干布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先趴下。”
侯君集脸上阴云密布,全映在那张山川图上。
敌众我寡,地利全失,再加上新兵畏战、水土不服。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这会儿应该行险招,比如派一支精锐死士去冲阵。
就在此时,亲卫入账禀报:“长安密使到!有陛下亲笔手书及密折!”
侯君集眼中精光一闪:“快请!”
烛火摇曳。
太医署的随军医官已经把那批“红景天浓缩丸”分发下去,据反馈效果奇佳,这让侯君集心头稍微松快了一些。
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手中的那份密折。
《天策府练兵新要》。
侯君集作为李世民的心腹爱将,跟了皇帝大半辈子,对李世民的用兵风格可谓烂熟于心。
以前的陛下,用兵讲究的是正奇相合,甚至更偏重于“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那是煌煌大势,是以正统军阵和精锐骑兵碾压对手的阳谋。
可手里这一本
【怯者,诱之以利。不讲家国,只谈首级赏格。】
【不求毕其功于一役,行如鼠窃狗偷。以百人队,日夜袭扰,不论斩获,旨在让敌不眠,让我兵见血。】
【新兵如铁,需千锤百炼,亦需鲜血淬火。】
侯君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神变得极度复杂。
“这这不对啊。”
侯君集低声自语,
“这手笔,全然不是陛下往日用兵的路数。这做派,阴狠、务实,将人性贪欲算计到骨子里,更像把士卒当作耗材,用完即弃”
一个名字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韩信。
“当年那位兵仙,不就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驱市人为战而闻名么?可陛下陛下何时学了这一套?”
“甚至比韩信还多了几分算计人心的妖气。”
陛下这是怎么了?
侯君集不解,但也不敢妄议。
他合上密折,抬头看向一旁正好奇盯着钱箱子的牛进达。
“老牛,陛下有旨,让咱们把这些钱全撒出去,悬赏人头。而且不要大打,要用小股部队去偷,去骚扰,去给新兵练胆。”
牛进达一愣,抓了抓后脑勺:
“小股骚扰?大总管,这吐蕃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咱不该趁他们大营还没扎牢,直接给丫来个大的奇袭吗?”
这话说到了侯君集的心坎里。
侯君集本人就是个喜欢“以奇制胜”的主儿。
在他看来,李世民这个“小股骚扰练兵”的法子太慢了,太保守了。
“我也想。”
侯君集站起身,在帐中踱步,
“我看那吐蕃左翼大营有些松散。我想一边按陛下的意思派人去前面佯攻骚扰,一边我自己亲率三千精骑,今晚就去左翼给他们来一下狠的!”
这就是“既要又要”。
他想表面执行圣旨,暗地里夹带自己的私货,抢个头功。
然而,一向看起来粗鲁莽撞的牛进达,这次却一把拉住了他。
“大总管,不可!”
牛进达瞪着牛眼,一脸严肃,
“陛下的脾气你不知道?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了,‘不得贪功冒进,必须先练兵、再破敌’。”
“你这会儿要是把那三千老底子带去奇袭了,万一”
牛进达指了指地图,
“万一对面松赞干布是个懂行的,防着你这一手呢?那你这三千人陷进去了,这松州还要不要了?”
“而且,陛下这药丸如此神效,这练兵法定然也是深思熟虑。咱们若是违旨不尊,回头赢了还好说,输了你我有几颗脑袋够砍?”
牛进达这话糙理不糙。
尤其是那句“违旨”,让侯君集心里一凉。
他想起了出发前皇帝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侯君集心中虽然不服,但也知道此时确实军心不稳,只得悻悻作罢:
“罢了!听你的!先去校场!把陛下的赏赐发下去!”
他虽然嘴上答应,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骚扰?那能顶个什么用?能把吐蕃人骚扰死?
半个时辰后,校场。
数万名唐军新兵,在那“高反神药”的作用下,虽然脸色好了点,但依然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眼神涣散,有的甚至还在悄悄议论着对面二十万大军有多可怕。
就在这时,高台上,侯君集一身明光铠,杀气腾腾地走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哗啦——!!!”
一排身强力壮的亲卫,一脚踹翻了台上的几十口大箱子。
没有说教,没有谈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
数万枚还带着点土腥味的开元通宝,如同瀑布一般,顺着高台倾泻而下。
那黄澄澄的铜钱,和后面那几箱打开的银锭,在雪地里反射着让人目眩的光。
铜山。
真正的铜山。
原本死气沉沉的新兵方阵,瞬间骚动了。
那是呼吸急促的声音,那是喉结滚动的声音。
侯君集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举起马鞭,指着那堆钱,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
“都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大了!”
“看见没?这!是陛下怕你们到了这边关没钱买酒,特意从国库里抠出来的!”
“你们怕吐蕃人?觉得他们有二十万?”
侯君集狞笑一声,大吼道:
“那算个屁!在老子眼里,那哪里是二十万人?那就是二十万串会跑的铜钱!是二十万个能让你们全家翻身的爵位!”
他抓起一把告身文书,狠狠拍在桌案上:
“陛下说了!一颗吐蕃蛮子的脑袋,赏五贯钱!现结!拿不走的给你们家里送去!”
“三颗脑袋,官升一级!看见这空着的告身了吗?只要你有胆子去砍,名字当场就填!”
“战死了?抚恤金翻倍!以后你的儿子,大唐养!你的婆娘,大唐养!”
“我就问你们一句!”
侯君集抽出横刀,直指苍穹,
“是要当个怕死的孬种,回去喝西北风?还是跟着老子去对面,抢钱!抢粮!抢爵位?!!”
轰——!
人群炸了。
新兵蛋子们眼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贪婪所取代。
在这苦寒之地,命算什么?
穷才是最可怕的!
“抢钱!!”
“砍人头!换爵位!!”
震天的怒吼声,压过了高原的寒风,震得远处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深夜,丑时。
第一批按照“新法”派出去的骚扰小队回来了。
但这百十号人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颗血淋淋的吐蕃哨兵人头,更有一个让侯君集后背瞬间湿透的情报。
“报——!大总管!”
领队的校尉满脸是泥,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和后怕。
“我等奉命去袭扰敌军左翼,想射两箭就跑。谁知谁知那左翼大营虽然看起来松散,营门大开,但我等刚一靠近,里面的暗桩就发动了!”
“里面至少埋伏了数千弓弩手!”
“若非我等人数少,跑得快,只是在外围蹭了一下要是真的几千人一头扎进去,那就真的成瓮中之鳖了!”
校尉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个被射穿了盔缨的头盔呈了上来。
那支箭,不是普通的长弓,是强弩。
帐内一片死寂。
侯君集死死盯着那个头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图上刚才自己想去“奇袭”的那个左翼位置。
如果
如果刚才没听牛进达的劝,如果刚才真的觉得自己比皇帝聪明,带着三千精骑冲进去了
此刻,这中军大帐里挂的就不是地图,而是这白幡了。
“嘶”
侯君集一屁股跌坐在帅椅上,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再看一眼桌上那本被自己之前多少有些轻视的《天策府练兵新要》。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是有千斤重。
陛下早就料到了!
陛下早就知道松赞干布也是个用兵高手,防着我们这些惯用奇袭的伎俩!
所以才让我们用这种“笨法子”去骚扰、去试探、去练兵!
这哪是什么风格大变?
这是——算无遗策,洞若观火!
“老牛啊”
侯君集擦了一把汗,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说得对。陛下的旨意那是真的一字都不能改啊。”
“这骚扰法,看着慢,实则是为了保咱们的命啊!”
牛进达也有些后怕,憨笑着挠头:
“我就说听陛下的准没错吧。你看,虽然没大胜,但这帮新兵蛋子拿了人头回来,这会儿整个营地都在喊再来一次呢,士气可是真起来了。”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是彻底服了。
不仅服了李世民的战略眼光,更服了那份能克制“奇袭诱惑”的沉稳与老辣。
“老牛,传令下去!”
“从今晚开始,给我不分昼夜地骚扰!今天这一百人吃了亏,明天咱们换个方向去!”
“就这么恶心他们!磨他们!用这种高频次的偷袭,让吐蕃人紧绷的弦给我崩断了!”
侯君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终于悟透了李世民战法的笑意:
“等到哪一天,他们被烦得受不了了,觉得我们只会偷鸡摸狗不敢大打的时候”
“等到他们那张网终于松懈,开始大意睡觉的时候”
侯君集的手狠狠攥拳:
“那就是我们真正露出獠牙,发动雷霆一击,去吃大肉的时候!!”
“那时候的奇袭才叫真正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