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国债的策略已经敲定,但关于本金不足的问题,象是一块大石压在御案上。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长安坊市图》前,目光深邃,如同鹰隼巡视领地。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坊市,最后在几个不起眼、却占据着极好地段的朱红标记上停顿了片刻。
那是长安各大着名寺庙的位置。
“高明。”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国债是个好东西,但这第一炮必须打响。要是到时候还不上钱,损的是朝廷的面子,伤的是朕的民心。”
“光靠普光寺吐出来的那点东西,不够填这八百里秦川的沟壑。”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躬敬肃立的李承乾。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省钱而计较的家长,而是一个真正的、准备对依然在吸食帝国血液的化外之民举起屠刀的帝王。
“传朕的口谕。”
李世民的话语简短、有力,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这长安一百零八坊,无论大小寺庙,朕都要看到他们的帐本。”
“不管是哪座庙,不管它背后站着谁。”
李世民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没有例外。”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凛。他听懂了其中的杀气,但还没完全参透其中的深意。
“儿臣领旨!”李承乾躬身应道,“儿臣这就带杜荷他们去。”
“慢着。”
李世民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了一眼殿外:
“杜荷那种市井手段,吓唬小庙可以。但要去查那些真正的大丛林,他那身皮,不够分量。”
“而且,这既然是国策,就要堂堂正正,不必再搞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
李世民解下腰间的一块金牌,扔给李承乾:
“李君羡!”
殿外,千牛卫大将军李君羡一身金甲,应声而入:“臣在!”
“你带三百千牛备身,跟随太子办事。”
“记住,只听太子的令。太子让你们封哪,你们就封哪。太子让你们抓谁,你们就抓谁。”
李世民说完,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坐回软塌拿起手机:
“去吧。朕乏了,别让朕失望。”
“儿臣告退。”
出宫的路上。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得人脸颊生疼。
身后跟着威风凛凛的千牛卫,身侧陪着面色肃然的李君羡。
按理说,手里握着皇帝的亲军,又是奉旨查抄,这应该是太子最威风的时刻。
但李承干坐在马车里,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在复盘。
复盘父皇刚才那几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
没有例外。
不管背后站着谁。
带上千牛卫。
李承干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道惊雷。一张长安城的寺庙分布图在他脑子里极其清淅地铺开。
大兴善寺?那是隋朝留下的,虽然大,但也没什么不可以查的。大慈恩寺?那是后来才牛的。
排除掉这些,还剩下一个。那个位置极其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紧挨着皇家禁苑的寺庙。
弘福寺。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没有例外这四个字,是个多大的坑了!
弘福寺,那是贞观八年,李世民为了追念他死去的母亲太穆皇后窦氏,特意下诏修建的皇家功德寺!
里面的每一尊佛象,都是为了给太穆皇后祈福的。寺里的每一块地,都是皇室赏赐的。就连方丈,都是李世民亲自请来为亡母诵经的。
那是李家的家庙!那是李世民孝心的像征!
如果查,那就是带兵冲撞奶奶的灵位,是不孝。那就是在打父皇的脸,指着父皇鼻子骂:你也给了和尚特权!
如果不查,只查别家?那其他寺庙的方丈绝对会以此为借口反扑:太子执法不公,只许州官放火。我们是吸血,那弘福寺是什么?
到时候,国债的信用体系还没建起来,就得先因为特权而崩塌!
“呼。”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寒气。
父皇啊父皇。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这千牛卫是给我的刀,但您没告诉我,这刀能不能砍自家大门啊!
“殿下?”
马车外,李君羡骑着马,沉声问道:“我们先去哪一座寺?是西城的大总持寺吗?”
车帘掀开。
李承乾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脸。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李将军,千牛卫的职责是什么?”
李君羡一愣,抱拳道:“护卫陛下,维护皇权,监察百官,扫除一切违逆圣意之障碍。”
“好一个一切障碍。”
李世民给了没有例外的旨意,又给了代表绝对皇权的千牛卫。
这就是暗示。真正的强者,是不需要自己动手清理门户的,但门户必须清理。
如果李承乾不敢动弘福寺,那他就只是个听话的儿子,不是个合格的监国太子。只有敢把那块最硬、最敏感的骨头啃下来,才能真正震慑住满朝文武,才能让国债的信用立得住。
“不去西城。”
李承乾目光投向北方,那个方向,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铄。
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去弘福寺。”
李君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眼中满是震惊。
弘福寺?那是太穆皇后的……
“殿下,这。”
“怎么?不敢?”李承乾淡淡地看着他,“父皇说了,没有例外。”
“末将领命!”李君羡咬咬牙。他是皇帝的刀,皇帝把刀给了太子,太子指哪他就得砍哪。
“转道!弘福寺!”
弘福寺山门。
与其他寺庙的喧嚣不同,这里极其幽静、肃穆。巨大的石牌坊上,敕建二字金光闪闪,足以压死任何敢于造次的官员。
这里的和尚,走路都是昂着头的。因为他们伺候的是大唐的太后。
然而今天,这股宁静被打破了。
“轰!轰!轰!”
整齐的脚步声震碎了夕阳的馀晖。三百名全副武装、身穿明光金甲的千牛卫,如同金色的潮水,无声地包围了整个山门。
“什么人?!竟敢擅闯皇家禁地!”
几个负责守门的武僧怒喝着冲出来,手里甚至都没拿棍棒,因为他们不信这长安城里有人敢动弘福寺。
“千牛卫办案!”
李君羡策马上前,马鞭一指,“让开!”
“千牛卫?”武僧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千牛卫也不行!这是太穆皇后的道场!没有陛下的手谕,谁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李君羡打的,也不是亲卫。
是一身常服的李承乾,亲自走下马车,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那武僧打得原地转了个圈。
李承乾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冷漠:
“孤的手谕,够不够?”
“太,太子殿下?”武僧捂着脸,认出了这个最近在长安城杀疯了的主。
就在这时,寺内一阵骚动。一位披着御赐紫袈裟、手持锡杖的老方丈,正是那位德高望重的道岳法师,带着一群高僧,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老方丈面容威严,挡在山门正中,不仅没有行礼,反而将锡杖重重一顿:
“太子殿下!”
“老衲身后,供奉的是太穆皇后的神位!是陛下的纯孝之心!”
“殿下带兵包围祖母道场,是要做什么?”
“是要不孝吗?”
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换做一般的皇子,早就吓跪了。
但李承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块敕建的牌匾,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一车车的空箱子。
“不孝?”
李承干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从李世民那里学来的、名为帝王心术的凉薄:
“大师错了。”
“正因为孤是大唐的太子,是太穆皇后的孙儿。”
“孤才绝不能容忍,有人借着皇祖母的名义,在这清净之地,藏污纳垢,坏我李家的名声!”
“李君羡!”
“在!”
“守住前后门。”
李承乾一步踏上台阶,逼近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方丈:
“大师,让开吧。”
“孤不想在祖母的灵位前动刀。”
“但孤想看看,你们给祖母念的经书里面,夹着的,究竟是往生咒,还是万民的欠条!”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