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道,绛州龙门县,修村。
这是一个穷得连鬼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方。北风卷着黄土和雪粒子,把原本就破败的几孔窑洞吹得象是呜咽的老人。
“驾!驾!快点!再快点!”
一队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跑死了三匹马的骑士,正骂骂咧咧地冲进了村口。
领头的正是东宫第一纨绔——杜荷。
此时的杜荷,哪还有平日里在平康坊那个风流倜傥的样儿?他那件名贵的蜀锦袍子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被风吹皴了皮,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直娘贼!殿下是不是魔怔了?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什么农夫?”
“要不是为了那一千金饼的赏钱,小爷我早就回长安抱着暖炉睡觉了!”
“头儿,到了!”亲兵指着村尾那个最破、几乎快塌了的寒窑:“那个老农说,薛礼就住这儿。”
杜荷翻身下马,腿都有些罗圈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狼狈,但这天潢贵胄的架子不能倒。
“走!进去看看!”
杜荷大步流星地踹开了那扇快散架的柴门。
窑洞内。
光线昏暗,透着股发霉的土腥味。灶台上的一口崩了瓷的黑锅里,正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一个穿着满是补丁麻衣、身形却异常魁悟的青年汉子,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一根粗木棍搅动着锅底,似乎想让那点可怜的米粒看起来稠一点。
旁边,一个虽然荆钗布裙、双手满是冻疮却难掩秀色的年轻妇人,正在就着微弱的光线缝补冬衣。
“谁?”
汉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杜荷愣了一下。
好家伙!
这汉子虽然一身穷酸气,但这五官如刀削斧凿,双目如电,尤其是那一身似乎要撑破麻布的腱子肉,看着就象是一头正饿着肚子的猛虎。
薛礼,薛仁贵。
“我是谁不重要。”
杜荷也是见过世面的,但他那是上国纨绔的世面。
他看着这屋里的家徒四壁,看着那碗惨不忍睹的粥,心里那种优越感瞬间就上来了。
“你就是薛礼?”
杜荷并没有行礼,而是极其随意地走了进去,一脸嫌弃地用扇子掩住口鼻:
“啧啧啧,这日子过得,连长安城的叫花子都不如啊。”
“殿下说你是个人才,我看也就这样吧,有力气没处使的农把式。”
薛仁贵眉头一皱,但他还没说话,身后的柳氏有些害怕地躲到了丈夫身后。
“这位公子,若是想讨水喝,我们有。若是有别的事,请自重。”薛仁贵声音低沉,压着火气。
“讨水?”
杜荷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黄澄澄、足有十两重的大金饼。
“哐当!”
他并没有递过去,而是像打发乞丐一样,极其随意地将那块金饼扔在了那张瘸了腿的破桌子上。金饼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沾了泥。
“喝你的水,小爷怕拉肚子。”
杜荷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薛仁贵:
“太子爷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的名字,觉得你可怜。特意派我来赏你口饭吃。”
“捡起来吧。”
杜荷指了指地上的金子,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我这是在救你的傲慢:
“这十两金子,够你在村里盖间房,再给你婆娘买几身好衣裳了。”
“收拾收拾,跟我走。到了长安,只要你肯卖力气,给太子殿下当个看家护院的亲兵,每个月还能赏你两贯钱。”
“别愣着了,这可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就是杜荷的逻辑——我有钱,你有力,我买你,天经地义。
但在薛仁贵眼里。
这不仅是羞辱,这是在拿刀子刮他的脸皮,是在践踏一个寒门士子最后的脊梁骨。
薛仁贵看着地上那块沾了泥的金子。
又看了一眼杜荷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他的拳头,一点点握紧了。指节发白,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捡起来。”
薛仁贵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象这窑洞外的寒风一样冷。
“哈?”杜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这脏东西捡起来,拿走。”
薛仁贵猛地抬头,那双虎目中爆发出一种让杜荷浑身一抖的凶光:
“我薛礼虽穷,不吃嗟来之食!”
“太子若是求贤,便该以礼相待;若是买奴,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大胆!”
杜荷的纨绔脾气也上来了。他堂堂宰相之子,给你送钱你还装上了?
“给脸不要脸!一个穷种地的,跟我谈礼数?”
杜荷一挥手:
“来人!这小子不识抬举!给我绑了!带回长安让太子爷亲自教训!”
“得嘞!”
门口那四个随行的亲卫瞬间冲了进来。这些可都是杜荷重金养的好手,甚至有两个还是退役的千牛备身,手里拿着鞘装的横刀,一脸凶神恶煞。
“薛郎小心!”柳氏惊呼。
薛仁贵没动。
直到那两只大手即将抓到他肩膀的一瞬间。
他动了。
他没有去拿墙上的弓箭,也没有拔腰间的柴刀。
他只是顺手抄起了刚才还在锅里搅和的那根——桑木棍子。
“呼——!”
那根带着热粥汤汁的棍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发出了极其恐怖的破风声。
“砰!!”
甚至没看清动作。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千牛卫退役高手,直接象是被攻城锤撞了一样,胸口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狠狠砸在了窑洞的墙壁上,把墙上的土都震下来二斤。
“卧槽?!”
杜荷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薛仁贵手腕一抖,棍如蛟龙。
“啪!啪!”
两声脆响。
另外两个亲卫捂着膝盖和小腿,惨叫着跪在了地上,骨折了。
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也是快到极致的反应速度!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快、准、狠。
最后剩下的一个亲卫拔出了刀。
“找死!”
刀光一闪。
薛仁贵冷哼一声,手中的桑木棍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亲卫的手腕麻筋上。
“当啷!”横刀落地。
下一秒。
那个沾着野菜粥的棍子尖,就那么稳稳地、没有一丝颤斗地,停在了杜荷的鼻尖前半寸处。
甚至还有一滴滚烫的米汤,滴在了杜荷那昂贵的鹿皮靴子上。
“咕咚。”
杜荷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腿肚子在转筋。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三个呼吸不到,他那四个能以一当十的亲卫,就全躺下了?
这特么是农夫?这特么是霸王在世吧?!
薛仁贵单手持棍,眼神睥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名为战神的气场,压得杜荷喘不过气来。
“这金子。”
薛仁贵指了指地上,“还要我捡吗?”
杜荷僵在原地。
换做一般的纨绔,这会儿估计已经尿了或者还在放狠话我爸是杜如晦。
但杜荷是个奇葩。
他不仅没尿,反而盯着薛仁贵那张脸,眼睛里的恐惧竟然一点点退去,变成了一种极度变态的,狂喜!
“神了……太子爷神了啊!!”
杜荷突然一声大叫,也不管那个棍子了,直接自己蹲下身,麻溜地把地上的金子捡了起来,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薛仁贵和柳氏都看傻了的动作。
这位不可一世的杜公子,双手捧着金子,对着薛仁贵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脸上的笑容谄媚得象个见到了祖宗的孙子:
“薛大哥!薛大爷!我有眼不识泰山!”
“刚才那是试探!真的是试探!”
“殿下说了,要是您连我这几个废物护卫都打不过,那这钱就是遣散费。但您既然这么猛……”
杜荷激动得满脸通红,把金子往薛仁贵怀里一塞:
“这就是定金!”
“刚才我态度不好,您抽我两巴掌都行!但这长安,您必须得跟我去!”
“殿下那是给您留了卫率统领的位置啊!只有您这样的猛人,才配给太子爷当保镖啊!”
薛仁贵拿着那根棍子,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纨绔子弟,整个人也有点懵。
“这,这就是大唐的权贵?”
“怎么有点,不要脸呢?”
但他心里那股子火气,却莫明其妙地消了。
因为杜荷虽然无赖,但此刻眼里的那种对强者的崇拜,是不掺假的。
更重要的是,太子。
一个能算出千里之外有自己这么号人物,还能容忍这种奇葩手下的太子。
薛仁贵看向长安的方向。
“罢了。”
他扔掉棍子,接过那块金子,这回不是施舍,是凭本事赚的:
“既是太子相召,草民,敢不从命?”
“不过……”薛仁贵指了指正在发抖的几个亲卫,“他们的医药费,你出。”
“出出出!我全出!”
杜荷大喜过望,象个狗腿子一样凑上去:
“薛哥,您歇着,我帮嫂子收拾行李!咱们快走,晚了怕兵部那帮孙子来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