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长安,寒风象是带着钩子。
代国公府大门外。
作为大唐军神李靖的府邸,这里常年大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萧索。自从贞观九年那一战后,李靖便称病不出,甚至连亲戚都不怎么见。
此刻,刚被封为灵州都督府长史、这几天风头正劲的苏定方,正站在台阶下。
他特意换下了那一身杀气腾腾的铁甲,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便服,手里提着两坛并不贵重、却是当年行军时李靖最爱喝的老酒。
他在等。
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从日落西山,站到了华灯初上。寒风把他的脸吹得青紫,但他纹丝不动。
“吱呀——”
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不是李靖,甚至不是管家,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老仆。
苏定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刚迈出半步:“老伯,代国公他……”
“苏将军,请回吧。”
老仆并没有接他手里的酒,只是冷冷地堵在门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我家老爷说了,他身在病中,已不问世事。”
“而且……”老仆看了一眼苏定方,眼神复杂:
“老爷说:他没有什么学生,也不认识什么灵州的大功臣。”
“将军若是为了公事,请去兵部。若是为了私情,李家与苏家,并无私情。”
轰。
这句话象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苏定方的心口。
不认识?
无私情?
当年雪夜突袭定襄,是谁把后背交给他?当年吐谷浑血战,是谁在帅帐里手柄手教他兵法?
如今他只不过是想来磕个头,报个喜,就被这般扫地出门?
“我……”苏定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只是想,给恩帅磕个头。磕完就走。”
“不必了。”
老仆说完,直接关上了大门。
“砰!”
沉重的关门声,震落了门楣上的积雪。
苏定方僵硬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那两坛没人要的老酒。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感觉自己就象是一个被遗弃在寒风中的孤魂野鬼。
那种委屈、不解,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孤独感,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眼框都有些泛红。
他以为自己立了功,就有资格重新回到恩帅的门墙下了。
可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嘚嘚嘚……”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的马蹄声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苏定方并没有回头,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苏将军。”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定方转过身。只见东宫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旁,站着个裹着厚厚斗篷的小女官——武珝。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坛子,费劲地跑过来,递到苏定方眼皮底下。
“这是?”苏定方一愣。
“太子殿下赏的。”
武珝指了指马车里那个并没有露面、但显然在关注这边的身影,声音清淅地传达着李承干的意思:
“殿下说:这酒叫烧刀子。比你手里的那种还要烈,喝一口能烧穿喉咙。”
“殿下还说:代国公不见你,是在保全自己,也是在保全你。”
苏定方浑身一震。
武珝继续说道:
“如今朝局微妙,他是功高震主的老臣,你是陛下新磨出来的快刀。”
“若他开了这扇门,明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会把你们俩都淹了——结党营私、拥兵自重。”
“只有关着门,这长安城里,才没人敢动李靖,也没人敢怀疑你苏烈。”
苏定方呆住了。他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手里的酒。
原来,如此吗?
“多谢殿下提点……”苏定方喉头滚动。
武珝把烧刀子塞进他怀里,又把他手里那两坛没人要的酒接过来,扔给身后的随从,动作干脆利落:
“旧酒既已送不出去,便扔了吧。喝点新的,暖暖身子。”
“殿下最后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将军。”
武珝抬起头,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与老成:
“李靖的门为了避嫌关上了。”
“但东宫的门,只要将军想来喝酒,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避嫌。”
说完,武珝行了一礼,转身回到了马车旁。
车轮滚动,缓缓离去。
风雪中,只剩下苏定方一人。
他揭开那坛烧刀子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
真特么烈!
就象是一把火,直接从喉咙烧到了心窝子,把他刚才那股子透心凉的寒意,烧了个干干净净。
“好酒……”
苏定方长啸一声,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最后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大步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今往后,他心里再无李药师之徒。
只有大唐的苏烈。
和那个懂他、护他的——太子门下。
……
东宫,崇文馆。
处理完外面的男人们的事,镜头转回内院。
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名为家庭弟位的权力重组。
“不对。”
苏沉璧跪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笔,正在一本本子上勾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源自世家大族主母的压迫感,让下面的几个管事太监瑟瑟发抖。
“这蜡烛的消耗,不对。”
苏沉璧指着帐本,声音清冷:
“东宫这个月并无大宴,除了崇文馆因太子殿下熬夜办公需要通宵点灯外,为何后厨和杂役房的蜡烛消耗,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管事太监冷汗直流:“这,这冬日天黑得早……”
“天黑得早,那便早睡。而不是点着公家的蜡烛赌钱。”
苏沉璧合上帐本,淡淡道:
“这多出来的三成,从你们这个月的月例里扣。若有再犯,或是帐目对不上……”
她没有说狠话,只是看了旁边的武珝一眼:
“武才人,依宫规该如何?”
正在疯狂做笔记的武珝立刻背书一般答道:“回太子妃,盗窃官物,杖三十,发配掖庭!”
“恩,记下。”苏沉璧点头。
“是!”太监们磕头如捣蒜,心里都在哀嚎:本来以为来了个文弱的太子妃,谁知道是个比武珝还狠的活阎王啊!这帐算得太精了!
处理完琐事。
苏沉璧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偷师的武珝:
“看懂了吗?”
武珝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看懂了!不仅要看数,还要看数背后的事!苏姐姐,哦不,太子妃,您真厉害。”
武珝是真心的。她以前管家,更多是靠太子的威势。而苏沉璧,靠的是规则和逻辑,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想学,我教你。”苏沉璧对这个勤快聪明的小姑娘并无防备,“以后东宫这种琐事,你来接手。”
“多谢太子妃!”武珝大喜。
就在两个女人搞职场传帮带的时候。
“嫂嫂——!”
门帘被掀开。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九岁的晋王李治。
他这两天被魏征折磨得惨了,想来东宫找大哥蹭顿好吃的。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个新进门的、传说中很厉害的嫂子正端坐在正中间。
“雉奴给,给嫂嫂请安。”李治缩了缩脖子,莫名有点怕。
“是晋王啊。”
苏沉璧放下笔,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叔子,并没有象李承乾那样摸头杀,而是极其规矩地起身还礼。
然后。
“武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酉时三刻了。”
苏沉璧看向李治,眉头微皱:
“酉时三刻,宫门即将落锁。晋王殿下此时不在寝宫温书,却还在东宫游荡?”
“我,我想找大哥……”
“殿下在处理国事。”
苏沉璧虽然语气温和,但那种教导主任般的气质扑面而来:
“《礼记》云:昏定晨省。殿下若是不在,晋王当自律。”
“来人,送晋王殿下回宫。另外,把这盘剩下的点心……”
李治眼睛一亮:要给我了吗?
“……撤下去。”苏沉璧淡淡道,“晚上积食,对小孩子身体不好。给他备一杯消食的茶。”
李治:“???”
小胖子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这嫂子,怎么比魏征还可怕啊?!
“呜呜呜……大哥!我要大哥!嫂子欺负我!”
李治一边哭一边被太监领走了,幼小的心灵遭受了没吃到点心还要挨训的双重暴击。
苏沉璧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家子弟,这般没规矩,以后可怎么成器。”
旁边的武珝吐了吐舌头,在小本本上默默记下:千万别惹苏姐姐。
夜深。
当李承乾终于忙完政务回到后院时。
看到的是井井有条的宫殿,是已经核对完毕的帐册,还有那个正在灯下看书等他的妻子。
“回来了?”苏沉璧放下书,起身相迎。
“恩。”
李承乾接过热茶,感觉一身的疲惫都散了。他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的内殿,笑了:
“听说你把雉奴给骂哭了?”
“臣妾那是教导。”苏沉璧一脸正气,“他想偷吃糖。”
“干得漂亮。”
李承乾一把搂住她的腰,坏笑道:
“那个小胖子就得有人治治。不过,苏老师,白天的帐算完了。咱们晚上的帐……”
“殿下!”苏沉璧脸一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灯还没吹呢。”
“不吹了。”李承乾抱起她走向床榻:
“今晚,咱们算个通宵。”
东宫的灯火,在这个冬夜里,显得格外温馨且,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