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关中的冻土虽然还没完全化开,但工部尚书阎立德的官帽都快被人给挤掉了。
工部衙门外。
往日里颇为冷清的衙门口,如今热闹得象个西市的菜市场。几十号穿着绯袍、绿袍的京兆府各县县令,还有早就得到消息、眼巴巴赶来的各大世家庄头,把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阎尚书!您可得讲道理啊!万年县是京畿首县,这第一批一百架曲辕犁,怎么也得先给我们吧!”
“放屁!我们蓝田县山地多,这新犁专治山地,太子殿下可是亲口说过的!阎尚书,只要你给我五十架,下个月蓝田玉给您送两车来铺地!”
“都别抢!我们长安令说了,哪怕是把工部的门坎拆了,也要带几架回去做样子!陛下亲耕的神器,摆在县衙那就是祥瑞啊!”
这曲辕犁如今已经神了。
籍田礼上,那个白袍壮士拉着它健步如飞、甚至比两头牛还要快的画面,被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传言,说那犁辕上的曲木乃是依照“龙脊”所制,暗合天道,上面还刻了太上老君的轻身符咒,所以拉起来轻如鸿毛。这谣言传得连阎立德自己都差点信了。
……
然而。
作为那场神迹的主角,被坊间传颂的白袍神将薛仁贵,此刻的日子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
皇城,千牛卫校场。
这里是大唐最精锐、也最讲究门第的皇家禁军驻地。能进这里的,要么是世家子弟为了来御前镀金,要么是相貌堂堂的仪仗兵。
而薛仁贵,是这里的异类。
“喝!哈!”
校场上,两列身穿明光金甲的千牛备身正在对练。横刀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帮人身手不凡,脚步轻灵,刀法走的是“以巧破千斤”的路子,一招一式花哨漂亮,一看就是有名家指点过的正统套路。
角落里,薛仁贵穿着一身虽然崭新、但略显紧绷(因为他肌肉块太大)的红袍,正有些局促地握着一把用来训练的硬木刀,不知所措。他的身形与这里格格不入,就象一只闯进了鹤群的野熊。
“哎,那个谁,薛中郎将?”
一个长得油头粉面的校尉走了过来。他是某位国公的旁支侄子,仗着家族荫庇,向来眼高于顶。他上下打量着薛仁贵,目光在他粗大的手关节上停留片刻,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听说你力气大,那天在籍田礼上拉犁拉得挺欢?坊间都把你夸成牛魔王转世了?”
薛仁贵老实点头:“是。那犁好用,省劲。”
“省劲?”校尉嗤笑一声,回头对周围的世家子弟们大声说道:
“听听!人家那是真把咱这当农田了!这校场上的刀枪剑戟,在他眼里怕是都不如那把锄头顺手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薛中郎将。”校尉把木刀一横,挑衅道:
“这千牛卫是给陛下看大门的,要的是真功夫,不是拉车的蛮力。别以为力气大就能横着走。来,让我领教领教,你除了犁地,还会点啥?”
“请指教。”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被排挤,也知道自己土。他想证明自己。
“看招!”
校尉脚踩七星步,身法灵动,刀光一闪,一记极其刁钻的“燕子掠水”直削薛仁贵的手腕。
薛仁贵眼神一凝。
他在老家没学过什么系统武艺,也就是跟山里的猎户学过几手射箭,平时打架全靠反应和力气。面对这种正规军的花哨刀法,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见招拆招的概念,反应很直接——硬顶。
“挡!”
薛仁贵甚至都没想怎么卸力,只是本能地举起手中那根硬木刀,骼膊上的肌肉瞬间鼓起,猛地往外一格。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兵器撞击的声音。
而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那校尉手里的训练用刀,直接被薛仁贵这一挡给崩断成了两截!
而且因为薛仁贵用力过猛(他以为这木刀很结实,能受得住力),巨大的馀力未消,那半截被崩飞的断木就象是一枚暗器,呼啸着擦过校尉的头顶,“砰”声,深深地扎进了二十步开外校场边缘的箭靶红心上!
入木三分!
校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削掉了,只要再低半寸,他天灵盖就开了。
他吓尿了。
薛仁贵也愣了。他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又看看那个差点被自己爆头的同僚,满脸无辜和懊恼:
“这,这刀,质量咋这么差?俺,俺没用力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加刺耳的嘲笑。
“噗——哈哈哈!”
另一个贵族子弟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薛仁贵象是看一个还没开化的野人:
“果然是蛮牛!就知道使蛮力!”
“姓薛的,咱们这是练刀法,讲究的是寸劲、技巧、是以巧胜拙!你这一上来就把刀崩了,若是到了战场上,对面要是那轻功好的斥候,你摸得着人家衣角吗?你是打算拿拳头捶死敌人吗?”
“就是!只会用蛮力,那是种地的,不是带兵的!”
“哎呀离他远点,小心这头蛮牛发疯,伤着咱们。这也就是训练用木刀,要是真刀,他刚才那一下怕是已经把自己震伤了!”
薛仁贵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半截断刀。
那种嘲笑声,比刚才校尉那一刀还扎心。
他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啊,他只会大力出奇迹。他不懂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也不懂怎么在刀剑碰撞中借力打力。
刚才那一下,如果对面用的是百炼钢刀,自己这一下毫无章法的硬碰硬,若是没碰断对方,自己手腕估计已经废了。
“俺,俺……”
薛仁贵憋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垂下头,把断刀扔在一边。
这一刻,这位未来的三军统帅,象个在瓷器店里打碎了花瓶的笨拙巨人,满心都是挫败感。
……
校场高台上。
李承乾裹着狐裘,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将下面这一幕尽收眼底。
旁边的李君羡有些尴尬地说道:
“殿下,这薛礼确实是神力惊人,但这路数,太野了。若是让他去冲阵当敢死队行,但要想在千牛卫这种讲究规矩和配合的地方混,难。那些世家子弟,虽然花拳绣腿,但毕竟是也是有章法的。”
“野?”
李承乾吹了吹茶沫子,看着那个在那边独自生闷气的薛仁贵:
“野是好事。”
“若是没这点野性,他也就不是能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了。”
“不过……”
李承乾话锋一转:
“光有蛮力,确实是个莽夫。一块好铁,若是只用来砸核桃,那就废了。”
“他缺的不是力气,是规矩。是如何把这身蛮力,控制成一条线,收发自如的杀人术。”
李承乾放下茶杯:
“李将军,去兵部。”
“把正在那喝茶看报纸、闲得发慌的苏定方,给孤请到东宫去。”
“告诉他:孤给他找的那个徒弟,已经准备好,挨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