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下。
战事陷入了焦灼。
鞠智盛虽然刚刚继位,但高昌城毕竟经营了数百年。这里地势极高,城墙是用掺了糯米汁的夯土筑成,坚硬如铁,且居高临下。
唐军虽然跨越了沙漠,但面对这种硬骨头,几轮试探性的冲锋都不得不被箭雨逼退。
中军帅旗下。
侯君集脸色铁青,把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案几上:
“妈的!这帮西域蛮子,仗着墙高坑深,真以为老子拿他们没办法?”
“大帅!”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跑回来禀报:
“不行啊!那个守西门的将领叫延陀阿,也是个神射手!他躲在女墙后面,专门射杀我们的登云梯手。刚才陈都尉刚冒头,就被他一箭射穿了喉咙!”
侯君集抬头望去。
只见西门城楼上,一个穿着铜甲的高昌猛将正张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强弓,对着底下的唐军大声叫嚣:
“唐狗!回家吃奶去吧!你们的刀够得着爷爷的脚后跟吗?”
说完,他又是一箭,将一名刚刚把云梯搭上城墙的唐军士卒射落。
“直娘贼!”
侯君集怒不可遏,回头看向身后的弓弩营:
“神臂弩呢?给我射死他!”
“大帅,太高了,还是仰射,够不着啊!”弓弩校尉一脸苦涩,“除非能把巢车推到五十步内,但他们有投石机,还没推过去就被砸碎了!”
这就是冷兵器攻城的死结——射程与角度的压制。
“阿史那社尔!”侯君集吼道,“你的人呢?去!组织敢死队,填壕沟!堆土山!”
阿史那社尔脸一黑。
填壕沟那就是拿人命去填。但他现在是大唐的忠武校尉,是戴罪立功的向导,不敢不从。
“末将,这就去。”
社尔咬着牙,正准备招呼手下的突厥残兵去送死。
“慢着。”
一个沉稳、浑厚,并不大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众将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一直在侯君集帐下充当李承乾派来的观察员兼千牛卫备身的薛仁贵,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将官的甲胄,只是一身普通的明光铠,但这身铠甲在他那魁悟如熊的身板上,显得有些紧绷。
“薛中郎将?”侯君集眉头一皱,他对这个太子硬塞进来的人并无好感:“这里是前线,不是皇宫站岗,刀箭无眼。”
薛仁贵没有理会那份轻视。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眸子,微微眯起,锁定了几百步外那个还在叫嚣的高昌守将。
从下往上,逆光,风向西北。距离,两百六十步。
“大帅。”
薛仁贵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何必填命?”
“给俺一张弓。”
侯君集气笑了:“弓?这里多的是两石的强弓,但我手下最好的射雕手都试过了,风大,射不准,也没那个力道穿甲。”
“两石不够。”
薛仁贵摇了摇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力出奇迹的憨劲儿又上来了:
“俺要五石的。如果没有,把你那车辕上的备用硬木杠子,借俺一根。”
五石?
周围的唐军将士都愣住了。那是给床弩用的力道,人怎么可能拉得开?
但阿史那社尔看着薛仁贵那平静的神色,想起在玄武门前和苏定方的那次对峙,突然心里一动,对侯君集低声道:
“大帅,给他试试。这小子,好象真有点邪劲儿。”
侯君集眯了眯眼:“把我的拓木角弓拿来!那可是四石的硬弓,我都得用扳指才能拉满!”
一张漆黑沉重、弓背极宽的大弓被抬了上来。
薛仁贵单手接过,掂了掂。
“轻了点。但也凑合。”
他也不废话,随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重型破甲锥,走到了阵前。
风,呼啸而过。
城楼上,那个高昌守将延陀阿还在狂笑:“唐军没人了吗?派个愣头青出来送死?”
薛仁贵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跺地,如老树盘根,瞬间站定。
右手持弓,左手扣弦。
那一刻,他原本沉静的气质瞬间消失,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张绷紧到了极致的杀戮机器。
“开!!”
伴随着一声低喝,他背部的肌肉如同活了一般隆起,将那件明光铠撑得咯吱作响。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
那张需要侯君集全力才能拉开的四石强弓,竟在薛仁贵手中,被拉成了满月!
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是人?”阿史那社尔的下巴都要掉了。
“着!”
手指松开。
“崩——!!!”
那不是弓弦震动的声音,那简直就是一声霹雳!
那支沉重的破甲锥,裹挟着巨大的动能,撕裂了空气,甚至在空中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
太快了!
快得连让人的视线都跟不上!
两百六十步的距离,还是仰射!
城楼上的延陀阿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那是死亡的阴影。
他下意识地想举盾。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碎骨的闷响。
那支箭,直接射穿了他的铁盾!
馀势未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的喉咙,然后从他的后颈穿出,甚至最后还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望楼柱子上,尾羽还在剧烈颤斗!
“荷……”
延陀阿捂着脖子,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城下渺小的白色身影,然后——
仰面栽倒!摔下城墙!
“轰!”
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全场,无论是高昌军还是唐军,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百步外。
穿盾、贯喉、钉柱!
这是一箭三雕的神迹!不,这是纯粹的、蛮不讲理的武力碾压!
薛仁贵缓缓收弓,呼出一口白气。
他揉了揉手腕,看都没看那个掉下来的尸体,只是回头对一脸呆滞的侯君集行了一礼:
“大帅。”
“那领头的死了。旗也倒了。”
“现在,是不是该让兄弟们冲了?”
侯君集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薛仁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的妒忌和震撼交织,最终化为了一声长啸:
“好!好一个神射!”
“全军听令!!”
侯君集拔出横刀,指向那个因为主将暴毙而乱成一锅粥的高昌城头:
“他们怕了!”
“填壕!攻城!”
“今日不破高昌,誓不收兵!!”
“杀——!!!”
被薛仁贵这一箭激起了凶性的唐军将士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潮水一般,顶着盾牌,扛着云梯,疯狂地涌向了城墙。
而另一边,高昌军的士气,随着那一箭,彻底崩塌。
连最强的将军隔着几百步都被人象杀鸡一样射死了,这还怎么打?这是天神下凡啊!
人群中,阿史那社尔一边跟着喊杀,一边偷偷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淡定擦弓的薛仁贵。
他抹了一把冷汗,心中只有庆幸:
“苏定方,诚不欺我。”
“大唐真特么有阿史那隼!而且,这个好象比传说的还要狠!幸亏老子当时怂得快啊!”
这一日,高昌城破。
不是因为什么计谋,也不是因为什么投石机。
仅仅是因为——大唐有一个,能把弓拉断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