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如墨,从地板下一点点渗出。等晋璋跑下三层主楼、来到甲板
说出要救金小满之后,他其实有后悔过那么一下,可就在他迈开颤抖的双腿向楼梯下跑去时,心里想起在岭南,这一群人本可将他留在木赛修的山洞里喂虫子,可他们还是留下来了。
他们被迫承办辛苦的宴席,差点被喂了蛊虫,甚至沈寒灯还被弄伤了,失了不少血。
直到离开岭南这一路上,他才终于弄清楚周砚知为何来救他,因为他们查明了他是无辜的,月桃不是被他杀死的。真相只有他们这群人知道,他们就算完全不管他、各自回京,留他在岭南受十年苦役。
可他们也没有,商纵和周砚知都专程来岭南带他走,这一路上吃的喝的都有他一份,即便小满同他红过脸,可他还那么小,晋璋也从未真正与他计较过。
“晋璋,晋璋你慢些,慢”周砚知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有什么东西被火烧着轰隆倒下,那东西应该是把周砚知挡住了。晋璋回头望了望,只见浓烟不见人,他心一横,一跺脚钻进了厨房那被烧得摇摇欲坠的门内。
厨房一角那个蓄养海鲜的池子,此刻水已几乎被烧干,几条在宴席上没被采用的鱼虾贴着池底无力地翻腾着,等待水彻底烧干后,火焰将它们一道炙烤烧焦。
晋璋看着扑腾的鱼虾,心下一紧,撕下一截袖子放进池子里浸了浸,蒙住口鼻,一边找一边大喊小满的名字。
许久,角落发出微弱的回应声;晋璋找了过去,竟是小满,用两片同样浸湿了的装米的粗布袋子披在身上,正被火苗包围,困在原地难以移动。
这孩子,虽然机灵,知道用湿布袋保护自己,却没有第一时间往厨房外跑,不知是被烟迷了眼,还是慌张害怕才躲去了角落。
晋璋顾不得许多,解下外袍用力扑打着周围的火苗,勉强清出一条通路,趋近前来拉起小满就往外跑。
两人才跑了几步,只见厨房顶部的木梁终于受不住火,纷纷往下砸落。
“这边,走这边!”金小满拉着他换了个方向继续跑:“有个堆干货的小过道,那里可以出去!”
回去的路确实已被火焰彻底封锁,厨房的正门此刻已完全淹没在火海中,木质门框燃烧着,发出噼啪的爆响。
金小满带路的这条小过道里堆满了待处理的干货,火势稍小。晋璋拉着金小满,用身体撞开那些满满当当的货架往前挤去。干燥的菌菇、海货在高温下散发出焦糊的奇异气味。通道狭窄,火焰从两侧堆叠的箱笼上蹿起,形成一道火廊。
他低下头,将金小满尽可能护在身下,猛吸一口气,冲了过去。火焰舔过他的后背,布料燃烧的焦味钻进鼻腔,皮肤传来灼痛的警告;他紧紧咬着牙,一边推着小满往前,一边挥手帮他清除着两旁不断掉落的燃烧的干货。
就在他二人即将冲出火海的刹那,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根承重点被火焰烧断的门柱,裹挟着燃烧的碎木和火星,轰然砸落。
晋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通道口外焦急奔来的周砚知和朱朗的脸,看见了他们骤然扭曲的表情,看见了更远处甲板上混乱奔逃的人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身前的金小满向前猛推,金小满踉跄着向前扑倒,被冲上来的周砚知和朱朗险险接住。
晋璋自己则来不及躲闪,燃烧的门柱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后背,将他砸倒在地,沉重的木柱压住了他的下半身。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腿,向上蔓延。他试图挣扎,但脊柱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看向通道口。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看见金小满哭到扭曲的脸,拼命想冲进来却被周砚知死死拉住,晋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烟灰的血沫。
更多的燃烧物坠落下来,火焰彻底吞没了那个角落。
“晋璋——!!”周砚知爆发出哀嚎,挣扎着要冲进去,朱朗用尽全力将他拖回,“老周!冷静!进去就是送死!晋璋他他已经”
朱朗的声音哽住了。通道内,火焰已将一切吞噬,只余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带小满上船!快!”
周砚知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下来了?上面怎么样?那个混账呢?”
“金师傅哭天喊地要我们来救她弟弟”朱朗压低了声音:“商大哥说什么也不肯走开,刚好小侯爷也回到楼上了,我就下来救人了。”
周砚知拉着金小满往甲板边缘跑,刚好看见沈寒灯和楚明昭正在协助疏散宾客。大部分宾客都可以靠绳梯下到快船上,少部分体力不支或饮酒过量的宾客只能靠他们指挥侍卫用吊床坠下去。
此刻船体已经开始倾斜,站立都需抓住固定物。亲卫们组织着最后一批宾客登上仅存的几艘快帆船,哭喊声、命令声、火焰燃烧声、船体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末日的交响。
沈寒灯和楚明昭刚将两位喝多了的外国使臣扶上小艇,回头望去,正好看见朱朗和周砚知抱着金小满从浓烟中冲出。
“小满!”楚明昭冲过去。
“他吸了点浓烟,但性命无碍。”朱朗语速极快,“晋璋他”他看了一眼周砚知,后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沈寒灯和楚明昭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沉痛。但他们没时间再犹豫,只能继续安排他们:“上船。小满先走。”
一艘快帆船正在旁边接应。朱朗将金小满和周砚知送了上去。金小满挣扎着回头:“我姐我姐还在上面”
“我们会救她!”沈寒灯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你先上岸,找大夫。老周你看住他!”
周砚知点头:“交给我了!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快帆船迅速驶离,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划去。
甲板上的人又少了一批。沈寒灯环顾四周——宾客已全部撤离,只剩下自己人,以及
她抬头望向船楼高处,一拧身,沿着逐渐倾斜的甲板飞快向楼上跑去。
??月桃的案子,确实不是晋璋干的,但他确实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不是他肆意玩弄月桃的真心,如果不是他家人利欲熏心勾结楚晟,月桃就不会死,也不会有这一切。所以也算是一个命运闭环吧。